顾长安心中警铃大作,他强忍着仿佛要将天灵盖掀翻的眩晕感,拼尽了所有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地,强行撑开了那犹如灌了铅般沉重的眼皮。
光。
极其刺眼、却又透着一种久违的温暖的光芒,瞬间刺入了他的瞳孔。
顾长安本能地眯起眼睛,适应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眼前的视线,才从那种斑驳的重影中,渐渐地聚焦、清晰起来。
没有幽州城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铅灰色苍穹。
也没有那满地冻死骨和腐臭的泥泞。
入目所及。
是一方用粗糙、却散着淡淡松木清香的原木横梁,搭建而成的屋顶。
屋顶上没有雕梁画栋,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树皮的纹理。在几根横梁之间,用麻绳倒挂着一串串已经风干的草药和几挂红彤彤的干辣椒,在微风中轻轻地晃荡着。
阳光。
极其明媚、带着几分初春暖意的金色阳光,正顺着床榻侧面那扇半开着的、用极其简陋的竹篾编织的窗棂缝隙里,斜斜地投射进来。
光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清晰的金色光柱。
顾长安甚至能看到,在那个光柱里,有着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灰尘颗粒,正在以一种极其安详、缓慢的节奏,上下漂浮、跳跃着。
这是一种充满了生机、宁静,甚至带着一种极其质朴的“烟火气”的画面。
“这是……哪儿?”
顾长安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嗓子干涩得像是着了火。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自己躺着的地方。
这是一张用厚实的木板拼接而成的简易床榻,身下铺着的是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味道的干净稻草垫,身上盖着一床虽然满是补丁、但浆洗得白、甚至透着一股皂角清香的粗布棉被。
在这个不到三丈见方的小木屋里,陈设极其简单。
角落里有一个用黄泥垒成的粗糙土灶,灶膛里还有些许未燃尽的草木灰,上面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似乎盛着半碗清水。
简单,朴素,甚至可以说是一贫如洗。
但就是这种极度的简陋,却让刚刚从幽州那个地狱修罗场里经历过生死的顾长安,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人心脏都为之柔软的宁静感。
“哗啦……吱呀……哗啦……”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清脆、规律,甚至带着一种奇异韵律感的声音,顺着那半开的竹窗,清晰地传入了顾长安的耳朵里。
那是木质水车在清澈的溪流中,被水流推动着缓缓转动时,木板与水面碰撞、摩擦所出的声音。
伴随着水车的转动声,还有那潺潺流淌、仿佛能洗涤人灵魂的清脆流水声,以及几声极其清亮空灵的不知名鸟鸣。
“水车……溪流……”
顾长安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带着泥土芬芳和草木清香的空气。
他太清楚大唐北地的地理风貌了。在经历了半个多月的白灾之后,整个北方无论是河东还是幽并二州,所有的河流早就被冻成了三尺厚的坚冰,怎么可能还有这种水流潺潺、水车转动的生机之景?
而且,这种温暖的阳光,这种仿佛万物复苏的初春气息……
这绝对不是幽州!甚至,这可能都不在大唐的北方地界!
“难道……是那怪物死气入体,触动了《太虚归元》的某种假死置换机制,让我顺着暗河飘到了南边?”
顾长安的脑子虽然还有些迟钝,但他骨子里那种两世为人的冷静与逻辑分析能力,已经开始迅重启。
他必须确认自己现在的状况。
“嘶……”
顾长安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那只从粗布棉被里伸出来的、原本应该修长白皙、此刻却布满了大大小小各种恐怖撕裂伤痕和青紫淤血的右手,艰难地撑在床板上。
他想要坐起来。
然而。
就在他的上半身刚刚离开稻草垫不到半寸的瞬间。
一股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眩晕感,犹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嗡!”
顾长安的眼前瞬间一黑,耳边的水车声和鸟鸣声全部化作了尖锐的耳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重重地跌回了床榻之上,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而就在他陷入半昏迷、大口喘息的这一刹那。
“吱呀——”
木屋那扇用柴草编织的简陋木门。
忽然,被人从外面,极其轻柔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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