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地低下头,伸出那只沾满了幽州军鲜血的右手。
在她的掌心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她刚才在北瓮城外,在彻底斩杀了那个九品之上的黑袍怪物后,从那漫天飞灰与泥泞的血水中,极其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刨出来的。
一个被暗黑色的死气和鲜血彻底浸透、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燕子香囊。
这是她亲手在江南绣的,这是她塞进他怀里的。
这也是他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沈萧渔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那个香囊,眼底那原本被太上忘情死死压制的痛苦与悲绝,在这一刻,犹如决堤的海啸般疯狂地反噬着她的灵魂。
痛。
太痛了。
那种心脏被活生生挖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痛楚,让她这位通幽境的大宗师,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她不敢去见李若曦。
她怎么敢去见那个满心欢喜、带着大军来接自己心上人回家的若曦妹妹?
她该怎么告诉那个把顾长安当成全世界的少女对不起,我没护住他。你的先生,那个总是把一切都算无遗策的混蛋,为了救那几百个不相干的士兵,被那个老怪物吸干了气血,不仅气海破碎,甚至在我的剑雨落下之前,就已经被那怪物的死气,连尸骨都腐蚀成了虚无。
她做不到。
她宁愿去面对千军万马的绞杀,也无法面对李若曦那瞬间崩塌的眼神和痛不欲生的眼泪。
“拿着。”
沈萧渔猛地蹲下身子,极其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逃避般地,将那个沾满鲜血的香囊,塞进了卢瑾那双满是冻疮的手里。
“仙子姐姐……这……这是什么……”
卢瑾感受着香囊上传来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气和血腥味,吓得浑身一哆嗦,但她却不敢松手,只能死死地捧在掌心里。
“等长公主进城。”
沈萧渔站起身,背过脸去,不再看那个香囊一眼。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和着血沫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这个……交给她。”
“你就告诉她……”
沈萧渔的眼泪,终于还是在转过身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雪地里,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
“你就告诉她……是沈萧渔没用。”
“是我把她的先生……弄丢了。”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话。
沈萧渔仿佛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她猛地仰起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任由那漫天的风雪拍打在她那张绝美的、却已满是泪痕的脸庞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一切都即将好起来的时候,把那个最怕麻烦、最怕疼的家伙带走?
在隐仙谷的这五年来,她无数次地在藏经阁里翻阅那些泛黄的古籍。她想起顾长安当年在竹林小院里,慵懒地躺在摇椅上,随手翻阅着一本名为《楞严经》的佛经,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对她念叨
“小渔啊,你们这些修道的,总想着什么羽化登仙。其实佛家说得透彻,‘聚散离合,皆是因缘。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
那时候的她,只觉得他在掉书袋,还拿剑柄敲了他的头,骂他是个酸腐书生。
可是现在。
“因缘和合……散妄名灭……”
沈萧渔在风雪中低声呢喃着这八个字。
她的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白色中,忽然极其诡异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足以焚天煮海的疯狂火苗!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一剑绞杀的黑袍怪物。
那个怪物临死前,曾歇斯底里地嘶吼过,说这中土不过是个遗弃之地!
不仅如此,她还想起了元白,在教授顾长安练剑时,曾经仰望着苍穹,用一种极其不屑却又深沉的语气说过
“这天地,不过是个囚笼。所谓大唐、北周,不过是井底之蛙。天外有天,这穹顶之上,才是真正的广阔无垠。”
如果。
如果这世间的一切,真的如顾长安所念的那般,灵魂不过是因缘和合的产物;如果这中土真的只是芥子,那天外必定还有须弥!
那个黑袍怪物既然来自于天外天,他所修炼的功法也绝非中土所有。
怪物说他把顾长安炼化成了血食,气海破碎,尸骨无存。所以她在天地间,感知不到属于顾长安的一丝一毫的气机!
可是,既然肉身可以被法则抹除,那灵魂呢?!
那股属于顾长安独有的、在生死边缘无数次护住她的《太虚归元》的因果羁绊,真的会就这么轻易地被完全抹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