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母亲叶婉君,在灯下细细地为他缝制着一件青色的长衫,那是他穿得最习惯、也是最喜欢的一件。
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一张苍白、清丽,却透着骨子里那种倔强与清冷的少女脸庞。
那一年的青麓书院,李若曦穿着洗得白的素裙,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
那是她站在工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前,为了替他挡下那些老狐狸的算计,熬得双眼通红,却依然在对他笑。
那是她在长乐宫的拔步床上,羞红了脸,却极其霸道地搂着他的脖子,软糯糯地说“先生,这天下,我只要你。”
“若曦……”
顾长安的眼角,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某种极其强烈的不舍,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我可能……要食言了。这软饭,怕是吃不到了……”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
这一次,是一抹如烈火般张扬的红色。
他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隐仙谷断情峰。看到了那个挥剑斩断云海,却在看到他时,瞬间红了眼眶、扔掉剑扑进他怀里的傻丫头。
他看到了沈萧渔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傲娇的绝美脸庞。
看到了她在冰窖里,为了不连累他,死死咬着嘴唇,哪怕被剑气反噬得经脉寸断也不肯出声的倔强。
想起了她在桥头,眼眶通红地问他“顾长安,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小渔……”
“别犯傻……赶紧带着若曦……跑……”
顾长安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着,但已经不出一丝声音。
视线中的世界,开始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被彻底的黑暗和猩红所吞噬。
那些鲜活的记忆、那些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烟火人间,都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渐渐远去。
他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死气,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心脏。
一切,都结束了。
顾长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算计的桃花眼,终于,缓缓地闭上了。
他的身体,在雪地里,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
……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依旧在将军府的废墟上空呼啸。
这片刚才还经历了惨烈厮杀的后院,此刻已经恢复了绝对的死寂。
那些逃跑的士兵没有再回来,也没有更多的巡逻队靠近这里。或许是因为张破虏之前下达了死命令,亦或者是这片被死气污染的区域,让那些军犬都本能地不敢靠近。
黑袍人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收回了那些暗红色的血线。
他没有去查看顾长安的尸体。因为在他的感知里,那个刚才还像个疯子一样阻拦他的青衫少年,此刻体内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甚至连神魂,都被他那霸道的死气给彻底腐蚀成了虚无。
一个被死气完全侵蚀、连气海都炸裂的八品武夫,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愚蠢的牺牲。”
黑袍人冷哼了一声,那张隐藏在兜帽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病态的潮红。
虽然没有吸干那三百个士兵,但顾长安体内那股精纯浑厚的《太虚归元》内息,以及他那因为强行逆转功法而爆出的庞大气血,依然让黑袍人在这场吞噬中获益匪浅。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肉身那原本因为强行施展秘法而产生的亏空,此刻已经被彻底填补。甚至,他停滞了多年的境界,隐隐都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桀桀……虽然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但这份大礼,本座收下了。”
黑袍人满意地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丑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了。他必须立刻前往北瓮城,确认那道闸门被打开,并亲手将那些混在流民中的死士布置妥当。
这场血祭,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了。
黑袍人转过身,宽大的袖袍在风雪中鼓荡,他正准备施展那诡异的身法遁入黑暗。
忽然。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顾长安尸体旁边,那片被他砸出来的泥水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