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的幽州内城,隐隐还能听到街道上铁甲巡兵的脚步声与雪狼狗令人心悸的低吠。但到了后半夜,这漫天的风雪仿佛将整座城池连同声音一起冻结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座被查封的盐铁转运使旧宅里,阴冷与潮湿如同附骨之疽。
顾长安并没有睡。
他斜靠在正堂那张还算完好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拢在青衫的袖口里。双目微阖,《太虚归元》那犹如水银般沉重绵密的内息,在他体内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生生不息的节奏流转着,将侵入体内的寒气无声地化解。
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沈萧渔抱着惊鸿剑,呼吸均匀。身为通幽境剑仙,她早已习惯了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下和衣而眠,且始终保持着一丝对危险的本能警觉。
次日,天光微凉。
铅灰色的云层极其吝啬地透出几缕惨白的晨曦,顺着正堂那破败的窗棂缝隙斜斜地打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上。
“吱呀——”
极轻、极轻的一声木门干涩的摩擦声,从后院倒座房的方向传来。
顾长安的呼吸频率没有丝毫改变,连眼皮都未曾掀开半分,但他的神识却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铺陈开来。
是那个自称并州守将之女的少女。
在顾长安的感知中,那少女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上行走。
顾长安缓缓睁开深邃的桃花眼,目光透过窗棂的破洞,不动声色地投向了后院。
初冬的清晨,寒气砭骨。
少女刚刚从那间阴冷漏风的倒座房里钻出来,显然是被冻得够呛。她双臂死死地抱在胸前,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抖。
她身上穿的,依旧是昨夜在柴房里翻出来的那件粗使丫鬟留下的旧布裙。
那裙子洗得白,料子粗糙得如同砂纸,最关键的是,尺寸实在太小了。裙摆只堪堪遮住她的小腿肚,露出一截冻得有些青的纤细脚踝。而那原本应该宽松的腰身和胸口,更是因为布料的紧绷,被生生地勒出了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起伏。
没有了昨夜那厚厚的锅底灰掩饰,晨光下,少女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庞白皙得宛如极品的羊脂玉。尽管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显得毫无血色,但那股子钟灵毓秀、从小被诗书礼仪喂养出来的清贵之气,却是这粗布破裙怎么也压不住的。
她就像是一株本该养在温室里的名贵兰花,被强行拔出来扔进了泥潭,却依然在泥水里倔强地挺直了花茎。
顾长安的目光清明如水,没有丝毫的邪念,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审视。
“这等姿容和身段,在这饿殍遍地的幽州城里,真就是一道催命符。”顾长安在心底淡淡地评价道,“且看这世家小姐,准备如何证明她的‘价值’。”
只见少女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并没有四处乱跑,而是目标极其明确地朝着后院那间半塌的伙房摸去。
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饶有兴致地看着。
伙房的屋顶早塌了一半,昨夜的雪水融化,将里面堆积的柴火浇得透湿,根本不可能点燃。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千金大小姐,面对这等绝境,正常反应多半是无助地哭泣。
但她没有。
少女走进伙房,先是试探性地摸了摸那些湿漉漉的柴火,秀眉微微蹙起。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落满灰尘、早已结了蜘蛛网的大土灶上。
她走到灶台前,极其果断地挽起了那本就短了一截的袖子,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的皓腕。
接着,她竟然毫不嫌弃地伸出那双原本只用来抚琴写字的手,直接探进了那满是黑灰的灶膛深处!
“聪明。”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赞赏弧度。
寻常人只看得到表面湿透的柴火,却不知道,这种大户人家的老灶膛极深,底部往往堆积着厚厚的草木灰。而在那层草木灰的下面,往往掩埋着以前烧饭时未燃尽、被灰烬隔绝了湿气而完美保存下来的干木炭!
果不其然。
少女在灶膛里摸索了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其生动的惊喜之色。
她小心翼翼地从那厚厚的灰烬底下,掏出了几块漆黑干燥的木炭。那双原本白皙的玉手,此刻已经沾满了黑灰,甚至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垢,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知道,在这对神秘莫测、杀人不眨眼的恩公面前,自己和弟弟若是想活下去,就绝不能当吃白饭的废物。她必须展现出自己“有用”的一面。
烧一壶热水,生一盆炭火。
这就是她在这绝境中,努力抓住的一根生存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