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是狠不下心。
女剑仙上前一步,伸出那只温润如玉的手,轻轻地覆在了阿姐的后背上。
“你的身子太冷了,寒气已经入了肺腑。若是不驱寒,你熬不过今晚。”
沈萧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体内那股精纯的通幽境真气瞬间化作一丝极其柔和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地渡入阿姐的体内。
“唔……”
阿姐只觉得一股犹如春日暖阳般的热流,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里的僵硬与冰冷。她舒服地出了一声轻叹,原本因为极度寒冷而苍白紫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而在沈萧渔收回手的那一刻,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阿姐的脸颊。
那层用来伪装的厚厚锅底灰,被真气烘干后纷纷剥落。在那丑陋的黑灰之下,露出了半张极其细腻、白皙如极品羊脂玉般的肌肤,以及那温婉清绝、宛如江南水乡里最柔美的一弯春水的眉眼。
沈萧渔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这等姿色,哪怕是放在繁华的京城教坊司或者高门大户的后院里,也绝对是能引起无数王孙公子疯狂的绝代佳人。难怪那几个流氓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好好活下去。”
沈萧渔留下这一句话,不再停留,转身跟上了顾长安的步伐。两人的身形仿佛失去了重量,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巷里,宛如两道即将消散的轻烟,眼看着就要踏上飞檐。
看着两人即将离去的背影。
跪在泥水里的少女,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她的脑海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剧烈挣扎与计算。
他们要走了!
这乱世里,善心是最廉价也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救了一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若是他们走了,等巡逻队一来,或者是瓮城里的那些虎狼之兵搜查到这里。她这副伪装已经被擦破的容貌,还有怀玉手里那惹眼的半截玉扇,绝对会成为催命的毒药!
这对宛如神仙般的年轻男女,是他们姐弟俩在这幽州死局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抓不住,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乱葬岗上,就会多出两具无人收尸的枯骨。
“恩公留步!!”
就在顾长安的脚尖即将点上屋檐的那一瞬间。
阿姐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哪怕双手在满是冰渣的青石板上磨出了血,她也死死地拽住了顾长安那青衫下摆的一角!
“求恩公带我们走!”
少女仰起那张半是黑灰、半是绝色的脸庞,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里透着一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祈求。
“我们姐弟俩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我们什么苦都能吃!求恩公带我们脱离这幽州苦海!只要能活下去,奴婢愿意给恩公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结草衔环报答恩公的大恩大德啊!”
她把头重重地磕在顾长安的脚边,卑微得像是一只在风雨中祈求庇护的流浪猫。
沈萧渔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在泥水里苦苦哀求的女孩,女剑仙那颗原本就有些柔软的心,瞬间被狠狠地揪紧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忍与祈求,似乎在说要不,我们带上他们吧?
然而。
顾长安却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准备登高的姿势。风雪落在他的青衫上,没有融化,反而结成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当他缓缓转过头,低下眼眸,俯视着那个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女孩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性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如万年冰川般绝对理智、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到残忍的深邃。
“做牛做马?”
声音在这风雪呼啸的深巷里,显得异常的冰冷、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顾长安极其缓慢、却又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青衫下摆,从少女那满是鲜血和泥污的手指中,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无情地凿碎了少女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幻想。
“我救你们一次,是因为一时心软,不过顺水推舟的缘分。”
沈萧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她知道顾长安说得对。
他们今晚的任务,关乎着城外三千神策军的部署,关乎着十万流民的生死存亡。如果因为一时心软带上这两个人,一旦暴露,不仅他们俩会深陷重围,甚至连整个大唐北地的局势,都会彻底崩盘。
“抱歉……”沈萧渔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个满脸绝望的女孩。
阿姐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顾长安那番极其冷酷、却又无可反驳的剖析,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碎了她最后的一点天真。
是啊。
做牛做马?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谁稀罕你的效忠?这两人宛如神仙般高高在上,他们需要的不是奴隶,他们需要的,是不被拖累!
想要活命,想要让他们带自己走。靠眼泪和卑微是没用的。
在这个世上,能打动这种绝对理智的上位者的,只有一种东西——等价的筹码!或者,足够让他们动容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