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内城的北瓮城,像是一口倒扣下来的巨大铁锅,将九万多条苟延残喘的生灵,死死地捂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冰冷深渊里。
五十三岁的泥瓦匠老马,在一阵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中,艰难地睁开了糊满眼屎的眼睛。
入眼处,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只有瓮城高墙上那些每隔十步便插着的一支火把,在裹挟着碎冰碴子的朔风中疯狂摇曳,投下大片大片张牙舞爪的暗红色阴影。
老马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身下那层薄薄的烂麦秸秆出极其微弱的窸窣声。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两根被冻脆的朽木。
但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不敢伸直双腿。
借着墙头微弱的火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这片足以容纳十万大军演武的庞大瓮城广场上,被人用生石灰画出了一道道笔直交错的白色网格线。
这些白线,将整个广场切割成了数以千计的方块。每一个方块,长宽不过一丈,却密密麻麻地挤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流民。
这是一道生死线。
张大帅的军令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铡刀任何人,无论是谁,胆敢将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越过这道白线半寸,旁边那些手持长枪、眼底布满血丝的幽州边军,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枪杆狠狠砸下,打断违令者的骨头。
在这极度拥挤、物资极度匮乏的绝境里,这是维持这九万人不至于在一夜之间因为营啸而互相踩踏致死的唯一法则。
绝对的暴力,绝对的秩序。
老马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干得像是在燃烧。
太安静了。
九万多个大活人挤在一起,本该是喧闹鼎沸的。但此刻的瓮城,却死寂得连一声婴儿的啼哭都听不见。
偶尔响起的,只有那些被刻意压抑在嗓子眼里的沉闷咳嗽声,以及寒风刮过拒马木刺的呼啸。
老马知道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
因为说话,是需要消耗力气的。
人在饿到极限、身体机能面临彻底崩溃的边缘时,大脑会本能地切断一切不必要的消耗。在这片被白线分割的囚笼里,悲伤、愤怒、甚至连绝望的情绪,都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浪费。
他们现在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执念,都只萎缩成了一个字——“熬”。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敲击声从瓮城的最前方传来。
那是开饭的信号。
原本死气沉沉的网格方块里,瞬间有了轻微的蠕动。老马用双手撑着地面,极其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永远闭上眼睛、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的邻居,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麻木。
他抓起身边那个豁了一个大口的黑陶碗,佝偻着背,顺着两排白线中间留出的一条极其狭窄的过道,跟着人群,犹如行尸走肉般向前挪动。
队伍的尽头,架着十几口齐腰深的大铁锅。
锅底并没有生火,几个系着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围裙的火头军,正拿着比人还高的木勺,在铁锅里极其吃力地搅动着。
老马排在队伍中,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子特有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米香,也不是麦麸的涩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树皮粉末的苦味,以及一种极其沉闷的、带着土腥气的泥土味。
老马的胃部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但他还是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破碗。
轮到他了。
火头军面无表情地挥动木勺,一勺暗灰色、黏稠得甚至能拉出丝来、还带着点暗红色冰渣的糊状物,重重地落在了老马的碗里。
“走!下一个!”旁边的士兵冷冷地喝斥。
老马端着碗,退到一旁。
他没有用筷子,也没有用勺子,而是直接将那破碗凑到干裂的嘴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将那暗灰色的糊状物吞咽下去。
粗糙的颗粒划过食道,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但这糊状物一旦落入胃里,那种因为极度饥饿而产生的、仿佛有一只手在肚子里疯狂抓挠的绞痛感,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饱腹感。
老马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观音土。
树皮和草根根本没有黏性,熬不出这种糊状。那些当兵的在里面掺了大量的白泥观音土。
这东西吃下去,确实能骗过肚子,让人觉得饱了。
但老马更清楚,这泥土根本无法在人的肠胃中消化。它会和那些树皮草根一起,在肚子里板结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吃得多了,人就会被活活憋死,连排泄都做不到。肚子会胀得像一面鼓,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被活活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