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北的明德门外,风雪交加。
十里长亭的残雪被扫出了一大片空地。与平日里官员出征时那种锣鼓喧天、旌旗招展的场面不同,今日的送行,显得极其苍凉与压抑。
一辆坚固的黑楠木马车停在官道中央。
顾谦和叶婉君站在风雪里,老两口的眼眶通红。顾谦将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塞进顾长安的手里,声音颤
“长安,这是江南商会和醉仙楼在北地所有钱庄的暗印。爹知道你们去干什么,爹帮不上大忙,但只要是能用银子砸开的路,你尽管砸!顾家倾家荡产也挺你!”
“伯父伯母放心,我定会护好先生和若曦。”江末离一身紫衣,将几件厚重的狐裘披风塞进马车,那双总是带着风情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
而在长亭的另一侧,一架垂着厚重珠帘的宽大马车静静地停着。
虽然没有露面,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苏皇后的车驾。她不能在百官面前公然送行,只能隔着那层层珠帘,死死地看着女儿的身影,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泪如雨下。
李彻一身便服,站在风雪中。这位大唐天子此刻没有了在朝堂上的威严,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又深深地看了李若曦一眼。
“活着回来。”
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四个字。
“时辰已到,大都督,该启程了。”
随行的千牛卫校尉低声提醒。
那些前来送行的三公九卿、六部官员们,站在更远的地方。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衣,看着那辆即将驶向死地的马车,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虚伪——有同情,有庆幸,更有几分看着死人般的悲悯。
没有人愿意陪着去。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顾长安冷冷地扫了那群官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他转过身,伸手握住李若曦冰凉的小手,准备扶她登上那辆仿佛驶向深渊的马车。
“嘎吱——”
就在李若曦的一只脚刚刚踏上车辕的瞬间。
死寂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
“公主殿下,请留步!”
一道清朗、甚至透着几分书卷气的清瘦声音,刺破了漫天的风雪。
顾长安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转过头去。
李若曦也惊讶地回眸。
只见在那些缩着脖子的朝廷大员的队伍最后方,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三道穿着极其单薄的青色儒衫、连件避寒的大氅都没披的身影,硬生生地拨开了人群,大步走了出来。
为的一人,面容俊美如玉,即便在这满天风雪中,依然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清雅与从容。
正是江南第一才子,如今的正七品翰林编修,谢云初!
落后他半步的,是眼神深邃、面容沉稳如山的江南巡抚之子,如今的户部主事,裴玄!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冻得直打哆嗦却强装镇定的江南富之子,如今的户部员外郎,苏温!
这三个曾经在青麓书院与顾长安、李若曦同窗,曾在东阳县的泥水里一起打过滚、算过账的江南顶级才俊。
在此刻,这满朝文武皆退避三舍的死局面前。
他们站了出来。
“你们……”顾长安看着这三个被冻得脸色青的家伙,眉头微微皱起。
谢云初没有看顾长安,他走到马车前一丈处,与裴玄、苏温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随后。
在满朝文武震骇到极点的目光中。
这三位前途无量的大唐新锐,没有下跪,而是将双手交叠在额前,深深地、结结实实地,对着李若曦和顾长安,行了一个最纯粹、最古老的书院弟子之礼!
不是臣子见大都督的跪拜,而是同道中人的见礼!
“青麓书院学子,翰林编修谢云初!”
“户部主事裴玄!”
“户部员外郎苏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