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一般。
“这就是他们给朕粉饰的太平!这就是朕的好臣子给朕的大年初一贺礼!”
顾长安没有犹豫,弯腰捡起那份带着浓烈血腥气的折子,缓缓展开。
李若曦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少女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小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才没有让自己惊呼出声。
折子上的字迹凌乱不堪,显然是写字之人用最后一口气在颠簸的马背上写就的。
【幽、并二州,大雪连降月余,深达数尺,冻死牲畜无数。】
【腊月廿八,地龙翻身!幽州城墙坍塌,压死百姓两千余人!】
这还仅仅是天灾。
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后面的几行字。
【幽州刺史宋时明,恐政绩受损,隐瞒灾情不报。强征三万灾民于冰河开凿祥瑞以献天朝。又与西秦商贾勾结,将常平仓三十万石赈灾粮草倒卖一空,换取黄金填补亏空。】
【如今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乱民已冲击州府,斩宋时明级悬于城门!数十万流民暴动,正向京畿方向蔓延!西秦铁骑,陈兵边境,虎视眈眈!】
天灾。
人祸。
贪腐。
兵变。
所有能摧毁一个王朝的致命因素,在这个大年初一的夜晚,犹如一场完美的风暴,同时引爆!
“这……”李若曦的小脸煞白,她抬起头看着李彻,“父皇,常平仓是保命的底线,宋时明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李彻怒极反笑,指着跪在下方的那几个重臣,“因为他知道,这朝堂之上,有人只看奏折上的花团锦簇,没人去管百姓的死活!因为他知道,只要把那些金银送到了该送的地方,这天灾,就能被他们瞒成‘瑞雪兆丰年’!”
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浑身一哆嗦,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陛下息怒!臣等死罪!臣等死罪啊!”
“死罪?你们的命,换得回那几十万流民的命吗?!”李彻咆哮道。
“陛下。”
一直沉默的宰相裴寂,终于缓缓抬起头。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透着一种看透了政治残酷的精明与无奈。
“当务之急,不是追责,而是如何平息暴乱。老臣以为,国库空虚,冬衣短缺,若强行派兵镇压,恐激起更大民变。且大雪封路,粮草难运……”
裴寂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微妙。
“且,臣听闻,如今民间已有流言四起。说这场大雪和地龙翻身,是因为……是因为……”
老宰相的目光,极其隐晦地扫过李若曦。
“是因为朝堂纲常颠倒,妖星现世,触怒了上苍。”
“放你娘的狗屁!”
周怀安勃然大怒,猛地转头指着裴寂的鼻子骂道“裴寂!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流民暴乱是贪官造的孽,跟长公主殿下有什么关系?!”
“老臣只是陈述民情!”裴寂毫不退让,“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今乱民需要一个宣泄愤怒的借口,若是此事处置不当,这股邪火,烧向的可是皇室的正统!”
“所以呢?”
李彻冷冷地看着裴寂,“裴相的意思是,朕要把自己的女儿推出去,祭天平息民怨吗?!”
“老臣不敢!”裴寂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臣的意思是,此事干系重大,牵一而动全身。不如今夜先安抚城内人心,明日早朝,召集三公九卿、六部官员,共同廷推商议拿出一个万全之策,方为稳妥!”
稳妥。
说白了,就是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替皇帝背这口黑锅。他们要把这几十万条人命,放在明天的朝堂上,慢慢地、一丝不苟地“议”。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不知道这所谓的“明日再议”,不过是世家门阀在逼宫?他们在等皇帝无计可施,等皇权向他们妥协,等他们开出筹码。
“你们……”
李彻气得浑身抖,一脚将面前的炭盆踢翻。通红的炭火滚落一地,却点不燃这御书房内冰冷彻骨的人心。
炭火在金砖上出“嘶嘶”的声响,升腾起几缕刺鼻的青烟。
李若曦紧紧地抓着顾长安的衣袖,少女的身体在微微颤。她冰雪聪明,怎么会听不出裴寂话里的诛心之意?那些民间所谓的“妖星降世”,分明就是冲着她这个刚刚打破规矩、入主朝堂的“女官公主”来的!
他们在用几十万流民的命,逼她低头,逼她滚回后宫!
“父皇……”少女咬了咬嘴唇,刚想上前说些什么。
却见身旁的顾长安,忽然极其轻微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在这足以将大唐掀翻的惊涛骇浪面前,青衫少年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恐慌,甚至连那标志性的慵懒都没有褪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