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颗惊雷。
“噗——咳咳咳!”
李彻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堂堂大唐天子,被这句话惊得剧烈地咳嗽起来,老脸涨得通红,连帝王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坐在对面的沈萧渔,手指猛地一紧,只听“咔嚓”一声,那只精美的白玉酒杯,竟然硬生生地被她无意识间释放的法相境真气,捏成了极其细碎的粉末!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沈萧渔的脸色在瞬间苍白了半分,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贝齿咬着下唇,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
驸马。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她这五年的生死相随、那晚在屋顶上的荒唐一吻……统统打回了原形。
是啊,若曦是公主。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全天下索要这个名分,可以理直气壮地将那个青衫少年圈禁在自己的红墙黄瓦之内。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隐仙谷五年的枯守,难道真的只是黄粱一梦?
沈萧渔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痛楚,但她强忍着没有作,只是将腰间的惊鸿剑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那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而此刻。
作为整个漩涡中心的顾长安,却是最清醒的一个。
他看着因为咳嗽而脸色涨红的李彻,又感受着身边李若曦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抖的身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叹息。
这丫头,真是喝多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胡……胡闹!”
李彻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他在苏晴雪的安抚下顺了顺气,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看着自己这个因为几杯水酒就口出狂言的女儿,眉头紧锁,拿出了作为一个帝王,更是作为一个政治家的绝对理智。
“曦儿,你可知你刚才在说什么?”
李彻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
“你当这大唐的驸马,是街市上买个糖人那么简单吗?父皇下道圣旨就能解决?”
“你才刚刚认祖归宗,虽然封了明德长公主,但你在朝堂上的根基还未彻底稳固。那些世家门阀、言官御史,哪一双眼睛不是死死地盯着长乐宫?他们巴不得你犯下一点错处,好借机削弱皇权的威信!”
李彻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目光锐利地扫向顾长安。
“而他呢?”
“顾长安虽有大才,虽救过你,但在大唐的官场体制里,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白身!是被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革去了一切官职的废臣!”
“你让朕现在下旨,把大唐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嫁给一个没有半点品级、没有一丝政绩傍身的平民?你让这天下人怎么看皇室?你让那些拼了命科举入仕的天下学子怎么想?!”
“朕若是今天下了这道赐婚的圣旨,明天弹劾顾长安结党营私、魅惑皇女的折子,就能把甘露殿的门槛给淹没!到时候,你不仅保不住他,反而会把他推上天下人的风口浪尖,万劫不复!”
李彻的这番话,句句如刀,剥开了这盛世繁华下最血淋淋的政治现实。
不是不赐,而是时机未到,不能赐。
李若曦被这番严厉的训斥震得酒意醒了大半。她呆呆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原本红润的小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这五年来,先生为了她经历了太多的生死。那些躲在暗处的阴谋,那些觊觎先生才华和容貌的人(她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沈萧渔),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她以为只要有了那个驸马的名分,就能把先生永远、安全地锁在自己身边。却没想过,这顶沉重的帽子,反而会成为刺向先生的刀。
“我……我没想那么多……”
少女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里迅蓄满了委屈和自责的泪水。她松开了抱着顾长安胳膊的手,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无助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沉默中。
“陛下所言极是。”
一道极其平缓、慵懒,甚至带着几分散漫的声音,在这翠微殿内响起。
顾长安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暴怒的李彻,也没有去理会那压抑的政治氛围。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李若曦那双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小手拉开,然后重新握进了自己的掌心,十指紧扣。
“若曦喝醉了,说了些胡话,陛下切莫动怒。”
顾长安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平静得就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深潭。他看着李彻,嘴角勾起一抹从容至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