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轮碾过长乐宫外铺着青砖的甬道,出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轱辘”声。
刚过了宫门那道高高的门槛,一股子混杂着葱姜爆香与酸甜酱汁的烟火气,便极其突兀地撞破了这深宫里常年不散的瑞脑沉香,直直地钻进了马车缝隙。
“吸溜——”
原本还四仰八叉瘫在车厢软垫上、闭着眼睛假寐的沈萧渔,像是一只闻到了肉味的幼虎,猛地吸了吸鼻子,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唰”地一下睁开,亮的惊人。
“松鼠鳜鱼!还有葱烧排骨!”
少女一把掀开车帘,也顾不得什么通幽境剑仙的体面,直接从还在缓缓移动的车辕上一跃而下,脚尖点地,化作一团红色的残影,直奔长乐宫后院的小厨房而去。
“若曦妹妹!我来啦!你是不是偷偷往锅里多加了一勺糖?我隔着两条街都闻出味儿了!”
顾长安坐在车厢里,看着那道急不可耐的红色背影,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没有动用内力,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青衫下摆沾上的一点雪沫子,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长乐宫的后院,如今早就被李若曦折腾得没了半点皇家气派。
原本种着名贵牡丹的汉白玉花池被铲平了一半,种上了绿油油的小白菜;那些雕龙画凤的廊柱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腊肉和辣椒。而此刻,在那间专门辟出来的小厨房里,油烟升腾。
顾长安踱着步子走到厨房门口,并没有出声。
厨房内。
大唐刚刚认祖归宗、食邑万户的明德长公主殿下,此刻正穿着一件极素净的浅青色交领短襦,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她腰间系着一条洗得白的粗布围裙,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点刚才炸鱼时溅上的油星。
“沈姐姐,你别拿手抓呀!烫!”
李若曦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个白瓷盘子,有些无奈地拍掉了沈萧渔那只试图往盘子里伸的爪子。
“太香了嘛,我就尝一口,就一小口。”沈萧渔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盯着那条被炸得金黄酥脆、浇满了酸甜酱汁的鳜鱼,像个护食的仓鼠。
“等先生来了再一起吃。”李若曦将盘子端远了些,转过身,准备去盛旁边那锅已经炖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
然而,就在她转身去拿汤勺的那一刹那。
顾长安那双懒散的桃花眼,猛地眯了一下。
少女的手,在抖。
那只在工部大堂上可以稳稳画出百里水利图纸、在算盘上拨动十万两白银预算连眼都不眨一下的小手,此刻去拿那把木柄汤勺时,竟然在半空中极其明显地颤了颤。
“当啷。”
汤勺磕在砂锅的边缘,出一声脆响。滚烫的鱼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了少女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了一点红痕。
但李若曦仿佛毫无知觉一般,她的眼神有些直,盯着那翻滚的白色汤汁,眉心紧紧地蹙在一起,贝齿死死地咬着下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都未曾察觉。
“在想什么,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极其突兀地从她身后伸出,一把攥住了她那只被烫到的手腕。
李若曦浑身猛地一僵,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待看清是从背后贴上来的顾长安时,她那紧绷的肩膀才骤然松懈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先……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少女结结巴巴地想要掩饰,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别动。”
顾长安的声音有些沉。他没有理会旁边正趁机偷吃排骨的沈萧渔,直接拉着李若曦的手走到旁边的水缸前,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缓缓地浇在她那被烫红的手背上。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肌肤,李若曦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感觉到痛。
“在静心苑,你娘跟你说什么了?”
顾长安头也没抬,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替她擦拭着手背,一边用一种极其平淡、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语气问道。
李若曦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顾长安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摩挲,眼眶忽然莫名地有些酸。
“没什么……母亲就是,就是交代了一些宫里的规矩。”少女的声音很小,透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的疲惫与茫然。
“规矩?”
顾长安冷笑一声,将布巾随手扔在木盆里,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交代你后天早朝第一次上殿,该穿什么样的朝服?是从承天门的左角门还是右角门进?是告诉你遇到御史台那帮老疯狗弹劾的时候,眼睛该看哪里,手该怎么放?还是告诉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何才能装出一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威仪?”
顾长安每说一句,李若曦的小脸就苍白一分。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少女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手指死死地绞着围裙的边缘,指节泛白。
“吃饭。”
顾长安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她头上的围裙解了下来,扔在灶台上。
“天大的事,等填饱了肚子再说。沈萧渔要是再吃下去,这盘子连汤汁都不剩了。”
……
半个时辰后。
长乐宫内殿,红烛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