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两世为人的穿越者,是个极度理智的实用主义者。
“连老天师那等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都挡不住的敌人,我现在若是凑上去,不仅是送死,还会把若曦、把阿姐、把整个顾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长安心里很清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能狂怒是这世上最廉价、最愚蠢的消耗品。
既然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说他能顶住这片天,那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地汲取力量,直到自己有资格站上那个足以看清真相的牌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吱呀。”
正殿的偏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有些白的青色道袍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玄诚。
这位平日里总是睡眼惺忪、仿佛天塌下来都要先打个哈欠的道长,此刻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却红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的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水迹,但他的神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顾居士。”
玄诚走到顾长安面前,并没有行道家之礼,而是像对待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极其平淡地唤了一声。
他从宽大的道袍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卷泛黄的经书。
那经书的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起毛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道随手涂鸦般的墨痕。
“这是家师在前往苍梧山之前,让贫道整理出来的。”
玄诚将那卷经书递到顾长安的手中。粗糙的纸张触感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陈年檀香。
“师尊知道你那《太虚归元》练到了瓶颈,空有宝山而不知如何开掘。这经书里,并没有什么绝世的神功秘籍,只是他老人家这三百年来,在那蒲团上枯坐时,对于气机运转、法门窍穴的一些碎嘴感悟。”
玄诚看着顾长安,那张总是显得有些颓丧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一个极其通透、极其风流的笑意。
“师尊说,你虽未正式拜入道门,但也算得上是他半个传人。这东西留给贫道也是垫桌脚,不如给你这小狐狸去琢磨。”
顾长安接过那卷轻飘飘的经书,只觉得双手重逾千钧。
他低下头,看着经书上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墨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玄诚道长……”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节哀。”
“节哀?”
玄诚摇了摇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顾居士,你这便落了下乘了。”
道士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放晴的初春天空,语气中带着一种独属于方外之人的写意与洒脱。
“家师在这红尘泥潭里苦苦熬了三百年,护了这大唐一百年。那副皮囊早就千疮百孔,活得比谁都累。”
“如今他老人家终于扔下了这副臭皮囊,斩尽了前尘因果。乘风而去,羽化登仙。这是挣脱了樊笼的无上乐事!”
玄诚转过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奕奕神采。
“贫道作为弟子,该为师尊大笑浮白才是。何来哀之有?”
听着这番话,顾长安的心中猛地一震。
是啊,对于那个一辈子都在为天下人算计、为大唐气运枯坐的老道士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最极致的解脱。
他将那卷经书妥帖地收入怀中,对着玄诚,也对着那座空荡荡的摘星楼,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受教了。”
……
……
离开钦天监的路上。
那辆极其普通的青篷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长安城喧闹的朱雀大街上。
车厢内,出奇的安静。
没有了来时的斗嘴,也没有了平时的嬉闹。
沈萧渔坐在软垫上,抱着惊鸿剑,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带着几分担忧,时不时地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顾长安。
自从上了马车,顾长安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没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透过车窗被风掀起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为了几文钱在寒风中奔波的挑夫,看着那些在酒楼门前卖唱的盲眼老翁。
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地闪过无数个画面。
从临安府那个邋里邋遢、死皮赖脸非要住进他家后院骗吃骗喝的老头;到后来在白鹿洞书院,那个用一块木牌帮他镇住全场的高人;再到含元殿上,那个一口鲜血喷出、却硬生生用道门气运护住若曦的瘦弱背影……
老天师死了。
那个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永远能在他惹出弥天大祸后替他兜底的老妖怪,就这么轻飘飘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