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人觉得苦,因为他们怕自己的位子坐不稳;礼部的尚书觉得苦,因为他怕自己的门生考不中;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觉得苦,因为他们怕自己在青云榜上的名次被别人挤下去。”
顾长安的声音在这私密的车厢内缓缓流淌。
“若曦,这大半年在京城,你日日泡在工部的图纸里,与那些老官僚们勾心斗角,你觉得……快乐吗?”
李若曦愣住了。
她想起了在工部衙门里,那些为了几两银子的预算而互相推诿的丑恶嘴脸;想起了那高耸的鳌山灯楼下,那些为了逢迎上意而不顾地基松软、草菅人命的贪婪。
她摇了摇头“不快乐。我只觉得……很累。每天都像是紧绷着一根弦,生怕走错一步。”
顾长安笑了。
“这便是了。”
顾长安将少女的脚丫轻轻放下,拿过一旁的薄毯盖在她的腿上,随后盘膝而坐,目光深沉如海。
“世人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们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往上爬,以为只要站到了那座城市的最高处,只要手握重权,就能摆脱这世间的苦难,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幸福。”
“可是,他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工作、学业、甚至是所谓的家国天下,这些东西,本质上都只是人用来维持生存、改善境遇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当一个人,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把升官财当成了人生的终极意义时,他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变成了一台被欲望驱使的机器。他会被权力的齿轮死死咬住,碾碎血肉,榨干灵魂。”
顾长安指着窗外的长安城方向,又指了指窗外的江南农田。
“你看长安城里的那些人,他们拥有着这世上最多的财富和最高的地位,可他们有谁,能像外面那个摸泥鳅的孩子一样,笑得毫无防备?”
“他们回到家,面对的是勾心斗角的妻妾,是算计家产的子嗣。他们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这样的生活,就算让他做皇帝,又有何幸福可言?”
李若曦听得入了神,她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直击本质的言论。在传统的儒家教诲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唯一的正道。但在先生的口中,那条正道,却成了一条吃人的绝路。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不该去追求那些?”
“不。”顾长安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无比温柔。
“我是想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体验。”
“书中有云‘一念千山障,一念白云间’。”
“这世间的烦恼,这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就像是那千重高山。你若把心系在上面,满脑子都是算计,都是得失,那这千山万壑就会成为你跨不过去的障壁。你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永远活在焦虑、恐惧与防备之中。”
“但你若能把心收回来。”
顾长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柔顺的长。
“把心放在今晚吃什么菜上,放在这场秋雨会不会打落院子里的桂花上,放在……你爱的人是不是在你身边上。”
“那一瞬间,这千山万障便会轰然倒塌。你的心境,便能如那九天之上的白云一般,自由自在,舒卷随心。”
“若曦,我们要去改变这个世界,去推行格物,去修桥铺路。但这绝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成为那个被供在神台上的泥塑木雕。”
“我们做这一切,是为了我们在劳作一天后,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院子里,吃一碗热腾腾的葱油面;是为了我们在看到那些盐户不再卖儿鬻女、而是能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时,内心获得的那种纯粹的安宁。”
“这,就是对于身心最大的益处。也是幸福的真谛。”
“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让生活被工作吞噬。如果我们连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去感受一朵花的开放都忘了,那我们握着这天下的权柄,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这里,顾长安忽然笑了。
他倾过身子,额头轻轻抵着李若曦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所以,我带你回江南。”
“不是因为我怕了长安城的风雨,而是因为当时……我想念临安府宅中饭菜点心,想念青麓书院后山那清静的竹林。”
“也想带你去看看,当年我们在东阳县种下的那棵树,如今是不是已经可以让人乘凉了;去看看那个于承龙的祠堂,如今是不是香火鼎盛;去问问那个叫张大力的盐户,今年家里的米缸……满没满。”
“这,才是我们拼命活下来的意义啊。”
听完这番话。
李若曦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外界都说他狂傲,说他深不可测,说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妖孽。
可谁能想到,这位一剑斩了当朝太子的绝世狠人,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最珍视的,竟然只是这人世间最平凡、最质朴的一抹烟火气?
他拥有着足以颠覆天下的智慧,却清醒地守着一条不被异化的底线。
“一念千山障……一念白云间……”
少女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她展颜一笑。
那一笑,仿佛驱散了这大半年在京城积累的所有阴霾,如同江南水乡最明媚的春光。
她没有再顾忌什么矜持,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顾长安的脖子,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