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顾长安的体内,那原本死死卡在六品巅峰、如同一堵铁墙般的经脉壁垒,却在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当他不再拼命去撞击那道门槛,当他彻底接受了这份看似是“枷锁”的牵绊时,那股浩瀚的《太虚归元》内息,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不再是狂暴的江河,而是化作了极其绵密、沉稳的汞浆,无声无息地流淌过他的奇经八脉,最终百川归海,汇聚于丹田。
气透金石,如汞浆流。
七品,大宗师之下的最高境界。
别人破境,无不是历经生死搏杀,或是在闭关中苦熬岁月。而顾长安,却在这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回廊下,在抱着自家未婚妻擦眼泪的温存中,就这么水到渠成地踏了过去。
那股突破带来的庞大生机与热流,顺着两人相拥的躯体,自然而然地渡入了李若曦的体内。
少女原本因为沐浴后吹了风而泛起的一丝凉意,瞬间被这股温柔的暖流驱散。她只觉得像是泡在一个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泉里,舒服得连哭泣都忘记了。
她趴在顾长安怀里,像只小狗一样蹭了蹭他颈窝里的衣料,闷声闷气地说“先生,你身上好暖和呀。”
“那是因为我刚吃了你的栗子,火气大。”顾长安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悄然破境。他只是顺势揽住她的腰,单手力,抱着她重新坐回了藤椅上。
此时的姿势变成了顾长安坐在藤椅上,而李若曦横坐在他的腿上。
这种过分亲昵的姿势让少女刚刚平复下来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被顾长安按住了腰。
“别动。风起来了,就在这儿靠着。”
顾长安扯过一旁的薄毯,严严实实地裹在少女单薄的身子上,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院子里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檐下挂着的风灯被老门房点亮,散着橘黄色的暖光。
李若曦被薄毯裹成了一个蚕宝宝,安安静静地靠在顾长安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少女觉得,哪怕明天天塌下来,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她都不怕。
“若曦。”
夜风中,顾长安突然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少女在薄毯里拱了拱脑袋。
“这京城的春天,风太硬了,还总是夹着沙子。吹得人连觉都睡不踏实。”顾长安抬起头,看着被高耸的院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夜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
李若曦愣了一下,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小声提议道“那……那我明天让管家把正房的窗户缝都用宣纸糊上?再在屋里多放两盆清水,这样夜里就不会觉得干了。”
听着少女这副认真筹划过日子的居家模样,顾长安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薄毯传到李若曦身上,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先生笑什么?”
“我笑你是个只知道糊窗户的小笨蛋。”
顾长安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少女的顶。
“我的意思是,我们离开京城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李若曦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讶“离开京城?可是……可是书院那边的课业才刚上正轨,而且……而且太上皇和母亲那边……”
她当然知道先生不喜欢京城的尔虞我诈,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了脚跟,甚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都忌惮三分。这时候离开,等于放弃了已经握在手里的大把筹码。
“书院的课业,交给谢云初他们去头疼就行了。至于你外公和你母亲那边,他们最希望看到的,不就是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吗?”
顾长安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别到耳后。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向往。
“老头说得对。这长安城,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想带你回江南了。”
“回临安府。回我们那个小院子。早上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就去街角的铺子买你最爱吃的莲蓉糕。没人管你是几品的官,也没人管你身上流着谁的血。”
顾长安顿了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而且,来京城这一路上,总是听你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我想带你,去走一走你当年离开京城后,一路南下的那条路。”
“我想去看看,那个还没有遇到顾长安的李若曦,是在怎样破败的镇子上,啃着怎样的冷馒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的。”
他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们不坐那些惹眼的马车,就雇一辆最普通的青油小车。一路走,一路看。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住上十天半个月,遇到难吃的客栈就骂着娘连夜赶路。”
“把脑子里的那些算计都清空。做回那个在临安府里,只会提笼遛鸟、混吃等死的纨绔少爷。”
“你,愿意陪我吗?”
顾长安本以为,少女会犹豫。
毕竟,这里有她刚刚相认、却又被困在深宫中的生母;这里有她凭借自己的格物之才,一点点打拼出来的地位。这世间,多少人为了这泼天的富贵和名望,愿意抛弃一切,甚至舍却性命。
然而,顾长安低估了李若曦。
或者说,他低估了自己在少女心中的分量。
少女没有问“白鹿洞书院的名额怎么办”,没有问“东阳县的政令推行该由谁接手”,更没有问“放弃了这京城的权势,未来若是遭遇危险该如何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