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他随手拿起那张备受争议的图纸,扫了一眼,出一声嗤笑。
“刚才谁说,水泥不行?”
他看向那个王郎中。
王郎中被他的气势所摄,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顾大人,您是翰林院的词臣,这工部的事……”
“我不懂?”顾长安挑了挑眉。
“水泥,又名‘洋灰’(此处用大唐语境解释为‘凝石灰’)。以石灰石、粘土磨粉,煅烧成熟料,再加石膏磨细而成。遇水硬化,强度是糯米汁的三倍,且耐腐蚀。”
顾长安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支炭笔,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刷刷几笔,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又在旁边写下了一串那个时代还没出现的力学公式。
“至于铁条。”
他冷笑一声,指着图纸上的堤坝横截面。
“混凝土抗压不抗拉,铁条抗拉。两者结合,形成‘钢筋混凝土’结构,受力可增十倍!永安渠水流湍急,且多泥沙,冲击力大。若是只用夯土,三年一修,劳民伤财。用了这个,百年不倒!”
他将图纸“啪”地一声甩回王郎中的怀里,炭笔“笃”地一声钉在案头,入木三分!
“看不懂?”
顾长安眯了眯眼,语气森然。
“看不懂就去查查墨家的《墨经》,或者去天工坊问问那些真正干活的匠人!别在这儿倚老卖老,拿什么祖制说事!”
“若是还看不懂……”
他上前一步,那股半步七品的威压稍微释放了一丝,便让这几个养尊处优的官员感到呼吸困难。
“那就闭嘴,照做。这工程若是出了事,塌了方,死了一个人……”
顾长安环视四周,一字一顿。
“我顾长安,把脑袋赔给你们。但若是没出事,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耽误我家大人办事……”
“我就让他把这桌子给吃了!”
班房里一片死寂。
那群老主事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线条和数据,又看着顾长安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这就是传说中的“生而知之”?这就是那个敢在金殿上废了太子的狠人?
“行了,都出去吧。”
顾长安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别耽误我家大人吃饭。看着就倒胃口。”
几位郎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那个王郎中都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等人走光了,顾长安才收起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拉了把椅子在李若曦身边坐下。
“快吃,这猪蹄我特意让醉仙楼留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若曦咬了一口软糯的猪蹄,看着身边这个正在给她剥鸭皮的少年,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又觉得无比的踏实。
“先生……”少女咽下食物,小声说道,“你刚才……好凶哦。”
“不凶镇不住这帮老顽固。”顾长安把鸭肉喂到她嘴边,坏笑道,“怎么?怕了?怕我也把你给吃了?”
“不怕。”
少女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先生越凶……我越喜欢。”
因为她知道,这份凶,只对着外人。对着她,永远是这世上最暖的春风。
……
申时,两人“早退”溜回了崇仁坊的顾宅。
既然对外宣称是“养伤”,自然要有养伤的样子——比如,在院子里玩泥巴。
后院的一角,堆着几十株刚从西市买回来的桃树苗。根部包着湿润的泥土,枝干虽然纤细,但已经透出一股勃勃生机。
“先生,真的要种这么多吗?”
李若曦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官服,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看着满院子的树苗,有些愁,又有些期待。
“当然。”
顾长安已经脱去了外袍,只穿着中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挖坑。泥土沾在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多了一份真实的烟火气。
“还记得在江南老宅时我说的吗?等以后有了家,要种满院子的桃树。春天看花,秋天吃桃,吃不完的就酿酒,做桃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