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丝竹声是在一声沉闷的巨响后戛然而止的。
那声音不像雷,倒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连带着大殿的金砖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案几上的酒爵倾倒,殷红的葡萄酿顺着桌沿淌下,滴在礼部尚书赵正德那双绣工精湛的朝靴上,像极了一滩还未干透的血迹。
“怎么回事?!”
一人猛地站起,袖袍带翻了果盘。他看向殿门,外面的天色被不正常的红光映亮,那是朱雀大街方向传来的火光。
“金吾卫何在?千牛卫何在?!”
没有人回答他。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军仿佛在一瞬间人间蒸了。大殿门口,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入,吹得殿内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鬼影。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闲庭信步。
柳白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拍打着节奏。他今日没穿那身象征东宫僚属的官服,而是一袭素净得有些过分的儒衫,髻上插着一根木簪,看起来就像是个误入繁华之地的穷酸书生。
但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诸位大人,酒还没醒吗?”
柳白在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满堂惊慌失措的权贵,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你……柳白?”
国子监的一位老博士颤巍巍地指着他,胡须都在抖动,“你是东宫的人!外头……外头到底生了什么?太子殿下呢?!”
“殿下在忙。”
柳白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肩头的落雪,声音轻柔,“忙着给这就快要烂透了的大唐,刮骨疗毒。”
“放肆!”
一声怒喝从席间爆出。
说话的是白鹿洞书院的一位老夫子,姓陈,也是昔日教导过柳白的恩师。老人气得满脸通红,抓起面前的酒杯就朝柳白砸了过去。
“竖子!你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如今长安大乱,你不思报国,反而在这儿阴阳怪气!你……你是要造反吗?!”
酒杯并没有砸中柳白。
他在半空中就接住了那只酒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接住一片落花。
“老师,您还是这么性急。”
柳白将酒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空桌上,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看着那位对他怒目而视的恩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遗憾,是嘲弄,也是一种决绝的告别。
“造反?”
柳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老师,您教过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也教过我,良禽择木而栖。但这大唐……这棵树已经从根子里烂了啊。”
他缓步走向那位陈夫子,周围的官员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给他让出一条路。
“太子殿下乃先太子嫡血,正统储君。如今陛下被奸佞蒙蔽,朝纲不振,世家横行。殿下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想让这大唐重回正轨,何来造反一说?”
“一派胡言!”
陈夫子气得浑身抖,指着柳白的鼻子骂道“先太子……先太子那是……”
“住口。”
柳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逼近一步,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迸射出如刀锋般的寒光。
“老师,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
“今夜,这长乐宫的门已经关了。”
柳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殿下有令,今夜风雪甚大,请诸位大人……就在这长乐宫内,安心饮酒,莫要乱跑。”
“谁若是想走出这扇门,或者是想给外面递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一张惨白的脸上。
“那就别怪学生……辱没斯文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殿四周原本紧闭的窗户忽然被狂风吹开。
“哗啦——”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棂之上、房梁之间。他们身穿毫无标记的黑甲,脸上戴着狰狞的恶鬼面具,手中的强弩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箭头直指殿内的百官。
那一刻,长乐宫变成了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