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两人同时问道。
“我?”
顾长安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我当然是去赴宴啊。”
“李淳王爷给我下了那么多次帖子,今天……我总得去给他捧个场。”
“顺便……”
他的眼神微微一冷。
“去看看他在那大殿之上,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戏’。”
……
半个时辰后。
江宅的大门打开。
三辆马车,分别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长安城的上元节,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是一场盛宴。
也是一场……厮杀。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这晨光熹微的清晨,就在这碗酸酸甜甜的“红玉酱”里,悄然铺开。
……
卯时的梆子敲了三遍,长安城还没醒透。
天色是一种暧昧的鸭蛋青,透着股子将亮未亮的朦胧。空气里没什么风,但这冷意却是实打实的,顺着领口袖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西市,那是长安城的肚腹,也是最早有了动静的地方。
老陈头是个卖胡饼的。他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官,也没去过朱雀大街以东的贵人坊,他的天地就是这方圆三丈的摊位,还有那口跟他一样黑不溜秋的土炉子。
“啪嗒。”
火镰擦出几点火星,引燃了那一撮干燥的艾草绒。老陈头眯着眼,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极稳,像是捧着个初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把火种送进了炉膛。
炭是昨儿个新进的银丝炭的下脚料,虽碎了点,但耐烧,没烟。
火苗子舔着炉壁,一点点红了起来。热气一腾,老陈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那层灰扑扑的褶子里仿佛都渗进了光。
“今儿个是上元。”
老陈头一边往案板上撒着白面,一边跟旁边刚支起摊子的卖羊杂碎的小贩刘二搭话。
“听说今晚圣人要在朱雀门上观灯,还要大赦天下呢。”
刘二正拿着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和,那锅里的羊汤咕嘟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一股子浓郁的膻香味霸道地占领了这条街。
“大赦天下跟咱们有啥关系?”
刘二撇了撇嘴,从锅里捞出一块羊肺,手起刀落,切得飞快。
“咱们既没犯法,也没坐牢。我就盼着今晚那灯会能晚点散,多卖几碗汤,回去给婆娘扯几尺花布,给娃买串糖葫芦。”
老陈头笑了,手里的面团在他掌心转得飞快,转眼间就成了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饼胚。
“你这人,就是俗。”
他把饼贴进炉膛,“滋啦”一声轻响,芝麻的焦香瞬间炸开。
“这灯会啊,看的不是灯,是心气儿。”
老陈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头看了一眼那还没完全亮透的天空。
“只要那灯还亮着,只要这街上还有人笑,咱们这日子啊,就有奔头。”
“哪怕是咱们这种卖苦力的,只要这炉火不灭,心里头……就是热乎的。”
刘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得嘞!老陈你这话说得……有水平!比那说书的都强!”
“来!为了这‘热乎气’,今儿个第一碗汤,我请你!”
两个底层的小贩,在这黎明前的寒风里,守着各自的一团火,笑得像拥有了整个长安。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地底深处,就在他们脚下几丈的地方,一条充满恶意的黑色河流,正静静地流淌着。
但正如老陈头说的。
只要炉火还在,人心就冷不了。
日头升高了些,阳光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泛着冷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