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晨停了。
天还未大亮,窗外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鸭蛋青色,透着股子将醒未醒的慵懒。崇仁坊的更夫敲响了最后一声梆子,声音沉闷地穿过厚重的坊墙,落在江宅满是积雪的屋顶上,震落下几簇细碎的雪粉。
卧房内,地龙烧了一整夜,炭火的气息已经淡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少女体香、安神熏香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被窝特有的温软味道。
顾长安是被“压”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艺人,身上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
“唔……”
顾长安艰难地从那个并不宽敞的脚踏上睁开眼。
入目并不是熟悉的青色承尘,而是一截……垂下来的、藕白色的手臂。
那手臂的主人似乎睡得极不安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手腕上那串银铃虽然被红绳缠住了哑光,却依然在他眼前晃荡。
是沈萧渔。
这位号称“昭武”的女侠,睡相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她的一条腿大喇喇地横在床沿外,脚丫子几乎要踩在顾长安的脸上,身上的锦被被她踢到了一边,露出里面那件略显单薄的绯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惊心动魄的雪白腻理。
而在她旁边,也就是床榻的里侧,缩着小小的一团。
李若曦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她似乎是被沈萧渔那豪放的睡姿给挤到了角落里,整个人贴着墙,像是一只委屈的小鹌鹑。
“这日子……”
顾长安叹了口气,试图把沈萧渔那只“泰山压顶”的脚给挪开。
昨晚说是让他睡脚踏,结果这脚踏也并不安生。沈萧渔半夜里不知是梦见了练剑还是打架,翻身翻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有好几次差点直接滚下来砸在他身上。
顾长安伸手,轻轻托住沈萧渔的脚踝。
入手温热,细腻如玉。
常年练武并没有让她的皮肤变得粗糙,反而因为气血充盈而显得格外紧致有弹性。只是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前几日追杀夜枭时留下的擦伤,虽然结了痂,但在顾长安眼里依然有些刺眼。
“傻丫头。”
顾长安在心里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条腿抬起,准备塞回被窝里。
就在这时。
“别动!我的鸡腿!”
床上的沈萧渔忽然喊了一嗓子梦话,紧接着,那条腿猛地一蹬。
“砰!”
这一脚,精准无误地踹在了顾长安的肩膀上。
“嘶——”
顾长安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脚踏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动静有点大。
床上的那团“鹌鹑”动了动。
李若曦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少女的长乱糟糟地披散着,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而泛着潮红,眼神还有些呆滞,像是一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她先是看了看身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沈萧渔,又探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顾长安。
“先生?”
少女的声音软糯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怎么……坐地上了?”
“这就叫……落地生根。”
顾长安揉着肩膀,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沈萧渔。
“你沈姐姐练了一晚上的‘梦中杀人术’,我这是……技不如人,被打下来了。”
“噗嗤。”
李若曦瞬间清醒了不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也不顾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趴在床沿上,伸出手去拉顾长安。
“先生快上来,地上凉。”
顾长安借力站起身,顺势握住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
“我不上去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天快亮了。今天是上元节,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早点起来做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