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俗称“顺星节”。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就像是一个刚刚苏醒的庞大巨兽,在晨雾中吐纳着属于盛世的呼吸。
西市的早市开得格外早。
昨夜的一场小雪,给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早起的小贩们哈着白气,手脚麻利地支起摊位。那卖胡饼的老汉,用铁钳子夹起一块块炭火塞进炉膛,火星子噼里啪啦地乱溅,很快,一股混杂着芝麻香和麦香的热气就飘散开来。
“哎!刘二哥!今儿个怎么来这么早?”
卖胡饼的老汉冲着隔壁卖羊杂汤的摊主吆喝了一声,脸上堆满了笑褶子。
“嗨!别提了!”刘二哥一边切着香菜,一边咧嘴笑道,“家里那口子昨晚非要给孩子缝新鞋,灯油不够了,催着我早点出来赚几个铜板。这不,想着今儿个顺星,出来拜拜,顺便沾沾喜气嘛!”
“那是!咱们长安城的日子,那是越过越有奔头!”
老汉也不恼,麻利地给刘二哥递过一块刚出炉的胡饼,“拿着!刚烤的,热乎着呢!给嫂子带回去尝尝!”
这就是长安的百姓。
他们不像边关百姓那样时刻提心吊胆,也不像江南百姓那般温吞水。他们见过大世面,见过万国来朝的仪仗,也见过金碧眼的胡商。他们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皇城根下的自信与精明,但那份对于安稳日子的珍惜与淳朴,却是一样的。
在这一片喧嚣与祥和中。
一个身穿淡青色襦裙的女子,正缓步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她没有戴那顶遮掩容貌的帷帽,也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堕马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那一身襦裙虽然料子普通,但裁剪得极好,收腰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身段。
苏苏。
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西秦毒医,此刻就像是一个初入长安的邻家碧玉。
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长安风土见闻录》,一边走,一边有些迷茫地看着两旁的摊位。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焦急与期待。
“大叔,请问……”
苏苏停在一个卖糕点的摊位前,有些局促地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哟!姑娘想买点啥?这可是正宗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摊主是个热心的大婶,见苏苏长得标致,语气也格外亲热。
“不是桂花糕。”
苏苏摇了摇头,比划了一下。
“我想找一种……一种两片面饼夹在一起,中间放着肉片、鸡蛋,还有……还有生菜叶子的吃食。”
“两片饼夹肉?”大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是肉夹馍吧?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那玩意儿满大街都是啊!”
“不……不是肉夹馍。”
苏苏有些急了。
她努力回忆着那个遥远的午后。那时候她还小,那个温婉如水的叶姨,在那个满是药味的院子里,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奇怪食物。
那个东西,软软的,白白的,不是硬邦邦的死面饼,而是一种……像是云朵一样松软的面包。里面夹着的也不是剁碎的卤肉,而是整片的煎肉,还有那个……那个酸酸甜甜的酱汁。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叶姨说,那叫“三文治”,是家乡的味道。
“那个面饼是……是方的,软软的,还能切成三角形……”苏苏试图描述得更详细一些。
大婶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姑娘,我在长安摆摊三十年了,还真没听说过这种吃食。要么……你去前面的‘聚贤楼’问问?那儿的大厨见多识广。”
“哦……谢谢大叔。”
苏苏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她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