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暖意融融。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踏入这方寸之地,第一眼看到的,除了那明黄色的龙袍,还有一双……颤抖的手。
皇帝李彻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双手死死扣住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年,直直地落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愧对了一生的孩子。
那个曾在襁褓中对着他笑的小生命,如今已亭亭玉立,眉眼间像极了年轻时的苏晴雪,却又多了几分经过风雨打磨后的坚韧与从容。
“陛……陛下。”
李若曦被那道炽热而复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想要行大礼,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
“免礼……免礼。”
李彻的声音有些颤,他甚至不敢站起来,生怕自己一动,那种身为帝王的克制就会彻底崩塌。
“让朕……好好看看。”
他贪婪地注视着少女的脸庞,想要从那陌生的神情中找寻一丝熟悉的痕迹。可少女的眼中只有清澈的敬畏,那种“君臣之礼”的疏离感,像是一把软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
对面不相识。
这就是对他当年无能为力的最大惩罚。
“陛下?”
一旁的长公主李明月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一杯热茶推到了皇帝手边,那是提醒,也是安抚。
李彻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换上了一副温和却又不失威严的笑容。
“好孩子……这几年,苦了你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语气极尽温柔。
“坐吧。既然长安说你身子弱,就别拘着了。在这儿,就像在……在自己家一样。”
李若曦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坐下,却还是忍不住看向身边的顾长安。
顾长安此时正毫无形象地捧着那个御用的手炉,一边暖手,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位雍容华贵的长公主。
“这位……”
顾长安笑了笑,目光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
“想必就是那位……虽在深宫,却知天下事的长公主殿下吧?”
李明月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极少在人前露面,更别说是一个刚入京的少年。
“你认得本宫?”
“不认得。”顾长安摇了摇头,“但草民知道,能让陛下如此敬重,这大唐,除了您,也没别人了。”
“呵,有点眼力劲。”
李明月放下茶盏,并不否认。她看着顾长安,那个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长辈看晚辈,还带着审视。
“顾长安,你刚才那诗词,确实写尽了这大唐月色。但本宫想问的,不仅仅是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下方那片灯火辉煌、却又暗流涌动的长安城。
“你既然敢在江南说‘为万世开太平’,那你眼里的这大唐,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这满城的火树银花?还是……”
长公主转过身,目光如炬,逼视着顾长安。
“还是这繁华底下的……累累白骨?”
“再作一诗吧。”
她淡淡地说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以‘大唐’为题。若是能让本宫和陛下点头,这朝堂之上,便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是一道送命题。
说好听了是歌功颂德,那是媚俗;说难听了是揭露时弊,那是找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如何拿捏这个度,才是真正的考验。
顾长安却笑了。
他放下手炉,走到长公主身边,同样看向那片夜色。
“殿下,您觉得这大唐,盛吗?”
“自然是盛世。”李明月傲然道,“万国来朝,四海宾服。”
“那您觉得,这盛世……稳吗?”
顾长安又问。
李明月沉默了。稳吗?若稳,何须她一个女子在幕后苦苦支撑?若稳,何须北周使团敢在京城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