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握着手术刀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被芦苇叶划出的血痕,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微微颤抖。
刀锋上映出她苍白模糊的脸,和那双依旧残留着恐惧、但深处已燃起某种更加坚硬东西的眼睛。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小护士不住颤抖的后背,就像当年安慰受伤的弟弟那样。
她的声音嘶哑,着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仿佛是说给小护士听,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说给这冰冷潮湿的黎明,说给对岸那座即将陷入血火的城市:
“别怕……”
“我们得过去。城里……很多人需要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伤口的刺痛,撑着医疗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湿透的军装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江风吹过,冷得刺骨,但她的脊背,却一点点挺直了。
她弯腰,从被江水浸湿的医疗箱里,找出尚且干燥的止血纱布和绷带,先给自己腿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刚才的恐惧从未存在。
然后,她看向渐渐亮起来的东方,看向金陵城的方向。那里,枪炮声似乎变得更加密集了,尤其是城东明故宫机场一带,火光隐约映红了低垂的云层。
秦队长他们、慕容处长他们、还有无数即将渡江的弟兄们……
叶小青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江水,也抹去了最后一丝犹豫。她对还在低声抽泣的小护士伸出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起来。检查药品器械,能带的带上。船不能用了,我们走水路太危险。沿着江滩,找地方上岸。一定要在城里,建起第一个救护点。”
小护士抬起头,看着叶小青。晨光微熹中,叶小青湿漉漉的头贴在脸颊,脸色苍白,嘴唇紫,身上沾满泥污,小腿上胡乱缠着绷带。
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而坚定,像一根钉在江滩上的柱子,再大的风浪也摧不垮。
小护士的抽泣声渐渐停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擦去眼泪,也挣扎着站起来,开始和叶小青一起,沉默而迅地将还能用的药品器械,分装到两个防水的帆布背包里。
冰冷的江水,依旧在慢慢渗入搁浅的小船。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越来越清晰,枪炮声,也愈激烈,如同这座古老城市沉重而悲怆的心跳。
金陵城,日军的地下指挥部。
松井石根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背着手,一动不动。他脸上那副圆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和代表部队的符号,也反射着指挥部顶灯惨白的光。
他的脸色,比灯光还要白,是一种失去血色的、带着青灰的惨白。
地图上,代表明故宫机场的蓝色圆圈,已经被参谋用红笔打上了一个刺眼的“x”,旁边标注着“敌军空降兵固守,我攻击部队受挫,指挥所遭袭,通讯中断”。
代表下关电厂的蓝色符号旁,则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小野旅团急电:现敌军小股部队活动迹象,是否按原计划?”
在他脚下,散落着黑白两色的围棋子,还有那副他平时最珍爱的、用上好榧木制作的棋盘。棋盘已经翻倒,裂开了一道难看的缝隙。
几分钟前,他听到副官用颤抖的声音报告,明故宫机场伏击部队指挥所被端掉,指挥官玉碎,通讯瘫痪,部分部队因接到“司令部”调防命令而产生混乱。
气急败坏的松井石根猛地挥臂,将眼前这盘刚下到中盘的棋,连同棋盘一起,扫落在地。
“八嘎!蠢货!一群蠢货!”松井石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精心布置的“瓮中捉鳖”,非但没捉到鳖,反而被鳖咬掉了手指,还搅乱了整个瓮里的布置!
那道所谓的“司令部调防命令”,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假的,是敌人的诡计!可偏偏就有蠢货会上当!还有那个秦艳,区区一个女飞行员,被困在机场,居然还能组织反击,端掉他的指挥所!
他感到一种被愚弄、被挑衅的暴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更让他不安的是,北岸的炮击开始了,虽然只是针对外围阵地,但力度和精度都远他的预计,这说明李星辰的主力随时可能真的渡江。
而慕容雪那支该死的、失去联系的空降突击队,就像一根毒刺,不知扎在了金陵城的哪个角落。下关电厂……小野报告现敌军活动迹象,是真的现了慕容雪?还是李星辰的另一招疑兵?
局势正在失去控制。他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焚城玉碎”,以为足以震慑敌胆、同归于尽的绝杀,似乎并没有吓住那个李星辰。对方反而用更加疯狂、更加难以预料的方式,将棋盘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围棋子上。有几颗黑色的棋子,恰好滚到了地图上“下关”区域的位置,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几只冰冷的眼睛,嘲弄地看着他。
下关、电厂、小野……
松井石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他心底滋生出来。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一颗落在脚边的黑子,捏在指间。棋子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狂躁的心绪略微平复了一些。
“司令官阁下!”副官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紧,“小野旅团长再次急电询问,是否按原计划加强电厂守备,并请示,是否启用‘二号方案’?”
松井石根没有立刻回答。他捏着那颗黑子,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在“下关电厂”那个蓝色的符号上,又缓缓移到旁边代表长江的蓝色粗线上。最后,移到代表北岸那一片代表华北野战军进攻箭头的红色区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冰冷的黑子。镜片后的眼睛里,疯狂、算计、犹豫、狠毒,各种情绪交织变幻。
许久,他慢慢松开手指,任由那颗黑子“嗒”地一声,轻轻落在地图上,恰好滚到了“下关”和“长江”之间某个空白的位置。
他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暴怒和焦躁都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那种阴鸷的、冰冷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翻涌着更加黑暗的旋涡。
“电令小野,”松井石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但听在副官耳中,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电厂守备,外松内紧。‘二号方案’可以准备了。但是,没有我的直接命令,绝不允许启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我要的,不是炸掉一个电厂,而是……要李星辰,把他最精锐的部队,把他最得力的手下,把他自己都送到电厂来。”
他伸出手,用食指,重重地按在那颗滚落地图上的黑子上,仿佛按住了某个至关重要的棋子,又仿佛按住了某个人的咽喉。
“然后,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玉碎。”
副官深深地低下头:“嗨依!属下明白!”
松井石根不再看副官,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背对着那散落一地的棋子,望向指挥部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的铁门。门缝里,隐约透进来一丝微光,那是即将到来的、染血的黎明。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狰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