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听明白了。
李老和孙老蹲了七年牛棚,回来以后,头一个团圆的除夕,意义不一样。
“成,那下回,您可得来。”
“跑不了,你娘那饺子我惦记着呢。”
杨兵没多待,坐了小半个钟头就起身告辞了。
腊月二十八,钢铁厂正式放假。
杨国富那天回来得比往常早,还没到饭点就进了门,李秀梅正在灶上蒸馒头,听见院门响探了个头出来,见他黑着脸,手里攥着个公文袋,步子拖沓得不像话。
“怎么了?”
杨国富没接茬,径直进了堂屋,把公文袋往桌上一撂。
杨兵从里屋出来,扫了一眼他爹那张脸,出事了。
他在对面坐下来,“爹,怎么了?”
杨国富无奈开口,“厂子要搬。”
杨兵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搬去冀省,上头的文件,年后就开始动了。整个钢铁厂,设备、产线、行政全搬。”
他把后背往椅子上一靠,那口气闷在胸腔里。
“几千号人呢。家都安在四九城了,老婆孩子、房子户口全在这儿。这一搬……”
杨兵把他爹那张脸看了两秒。
愁,不是为自己,是为手底下那帮人。
杨国富在钢铁厂干了这么多年,厂里那些工人他一个一个都认识,谁家几口人、谁家老婆有病、谁家孩子刚上学门儿清。现在说搬就搬,那些人怎么办?
“爹,冀省离四九城多远?”
杨国富愣了一下,“百十来公里。”
“坐火车多久?”
“……两三个钟头。”
“那不就结了!又不是搬到新疆去。厂子搬过去,宿舍、家属楼肯定跟着建。这种事组织上不可能不管。”
杨国富的嘴动了两下。
“再说,不愿意去的,组织上也会安排。要么调岗,要么分流到别的厂。几千号人呢,上头不可能不考虑。”
杨国富把他那张脸盯了三秒,那拧着的眉头松了两分。
“你说的倒轻巧。”
“本来就不是您操心的事,文件是上头的,怎么安置也是上头定的。您一个保卫科主任,管得了全厂几千人的去处?”
这话糙,但理不糙。
杨国富把那口气从鼻子里吐出来,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算是松了。
安静了几秒。
杨兵拿眼瞄着他爹,嘴角动了动,“爹,您自己呢?什么打算?”
杨国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节奏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