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都拧到了一块儿。
杨兵给他续了缸子热水,搁在手边。
过了能有小半个钟头,老爷子才睁开眼。
“杨兵。”
“杨老您说。”
老爷子坐直了些,把那封信叠好,推还给他。
“这事,咱不知道。”
杨兵顿了一拍,“啥意思?”
“就是字面那个意思,这封信,你没收着过。这事,你也没听说过。”
杨兵明白过来。
老爷子是怕牵连。
那五个人,是他当年一句话,托了多少关系,才从枪口底下匀出来,安置进了小河村的牛棚,说是关押,实则是保命。
这两年风声紧,能保住四条命,已是天大的不易。
如今走了一个,余下四个,更是碰不得。
谁要是这会儿冒头去问、去查、去闹,不光救不了人,反倒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咱做的,已经够多了,四个人,能保一天是一天。可绝不能因为这一个没了的,把咱自个儿、把那四个还活着的,全搭进去。”
他抬眼看杨兵。
“这个理,你懂不懂?”
“懂。”杨兵点头。
“对,你回去,给那大队长回封信。告诉他,这事,到此为止。别再往上捅,别再去查。”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死。
“还有一句,你给我原样捎过去若事不可为,他自个儿先抽身。千万别为了这事,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一个大队长,能护着那四个到今天,已是仁至义尽。”
“我记下了。”杨兵把信揣回兜里。
老爷子摆了下手,重新闭上眼。
“你走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杨兵没多留。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头,老爷子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那缸子热水,在手边冒着白气,没人碰。
回了家,杨兵谁也没说。
他进了里屋,关上门,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这信怎么写,得掂量。
写明白了,怕落人手里成把柄,写糊涂了,那大队长又看不懂分量。
他想了想,落了笔。
信上没提那死了的人,一个字没提,只说家里头一切安好,叫大队长那边的几个老亲戚,往后好生照应,缺啥短啥,写信来言语。
又添了一句,“近来世道不太平,凡事以稳为重。若有为难处,自个儿的身子骨要紧,旁的莫强求。”
这话,懂的人一看就懂。
不懂的人看了,只当是寻常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