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六安,路程最短、度最快,能最大限度缩短行程,让逝者早日安息,可风险极大,直面国军专区重镇,变数无数;
不走六安,便只能绕路西行,进入河南固始县境内,再从固始向东折返,绕过六安城,直奔淮河岸边。
可这条路,全程都是乡间小路、深山小道,崎岖难行,卡车根本无法通行,只能舍弃车辆、拆卸马车,所有灵柩、伤员、辎重、妇孺,全都要靠人力和马车一步步挪动。不仅要多走两天路程,还要再次陷入颠簸劳累,遗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陷入沉默。
一边是快捷却凶险的近路,一边是安全却拖沓的远路,两难抉择,每一个选择都关乎全队生死,更关乎逝者能否安稳入土。
锁根攥紧拳头,眼底通红,声音沙哑“绕路固始,要多走两天,还要弃车颠簸,我真的怕我娘和嫂子的遗体,再也撑不住了……我们一路从湘北杀到皖西,颠沛流离十几天,不能到最后关头,再让她们受这样的苦啊……”
徐贵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我爱人的遗体也在车上,我何尝不想快点赶路?可万一在六安出事,我们连安葬她们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黑宸身上,等着他做最后的决断。
黑宸盯着地图,指尖缓缓划过六安县城的位置,眼神沉冷,思绪飞转动,将皖西局势、巫瀛洲的心思、全队处境,全部盘算得一清二楚。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决绝,一字一句定下最终路线“走六安,直通平原,冒险过境!”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他,眼中满是不解与担忧。
黑宸沉声解释,句句切中要害“绕路固始,弃车颠簸,多耗两天路程,体力损耗太大,伤员也撑不住,这是下下策,绝不能选。至于六安的风险,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
第一,我们在立煌全歼袁成英五百保安团,凶名传遍皖西。巫瀛洲老奸巨猾,深知我们战斗力强悍、不好招惹,他此刻最怕的不是我们,而是刘邓野战军和多股游击队。他为了守住六安、稳固防务,绝不会为了给袁成英报仇,轻易得罪我们这群不要命的硬茬,免得两败俱伤,让共军趁虚而入,得不偿失。
第二,巫瀛洲给袁成英下的命令,是固守立煌、不得滋生事端,这说明他此刻只想稳住皖西局势,不想再惹任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只要不主动招惹六安守军,不进城滋事,只是过境通行,他必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轻易堵截开火,免得引火烧身。
第三,我们依旧用锁根的军统证件,摆出军统外勤的架势,高调过境,不纠缠、不停留、不挑衅,底层关卡兵丁,根本不敢阻拦。巫瀛洲就算心知肚明我们的身份,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我们,更不敢承担开战的后果,只会选择放任我们过境。
我们赌的,就是巫瀛洲的胆小怯懦、顾虑重重,赌他不敢为了一时意气,毁了整个皖西的防务。
与其让逝者再受两天颠簸之苦,不如冒一次险,通六安,直奔淮河,早日抵达许家寨!”
紧接着,黑宸立刻分派任务,语气不容置疑“天色已晚,吩咐下去埋锅做饭,大家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日城门一开,锁根你带五十名护卫队队员,轻装简行,全部骑马先行,记住,子弹上膛,一旦现苗头不对,立刻打掉守城官兵!
徐贵,你负责看护卡车、老人和伤员,紧随锁根队伍之后,稳步推进;卢骁雄,你带队断后。全队进城之后,不要急于出城,立刻控制六安城内各个交通要道、兵站营房,全力合围巫瀛洲的司令部,抓高层官员做人质,等我们所有人安全出城,再做后续打算。”
黑宸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彻底打消了众人心中的顾虑。
锁根、徐贵、卢骁雄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没有丝毫迟疑,齐声应道“听大哥的!走六安!”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埋锅做饭、安排守夜、照料战马,营地渐渐升起烟火,一片忙碌。
可等饭菜做好,众人却怎么也找不到黑宸。锁根急得四处找寻,问徐贵,徐贵也摇头“我也好一阵子没见到大哥了。”
问遍全队队员,都说没有看到黑宸的身影。何母和张若卿连忙凑过来,满脸焦急“宸儿怎么会不见了?他明明刚安排完事情,怎么突然就没了踪影?”
一时间,担忧和紧张笼罩在众人心头。
就在这时,徐贵看向营地旁的马群,只见黑宸的战马正和几百匹战马一起,低头安静地吃着黄豆马粮,马鞍、兵刃都原封不动,丝毫没有远行的迹象。
徐贵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回身安抚众人“没事,大家放心,大哥没事,都别慌!一会吃饱喝足,今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严格按照大哥的命令执行任务,任何人不得懈怠!”
众人见徐贵神色笃定,便不再追问,各自安心休整。
他们不知道,黑宸看似把全部希望赌在巫瀛洲的妥协上,心底却从未有过半分侥幸。他绝不会把自己和全队几百条人命,交到一个毫无交情、毫无利益牵绊,且反复无常的敌对军阀手里。巫瀛洲本就是见风使舵、自私凉薄之人,一旦大队人马进入六安城,他若是突然翻脸,关闭城门四面合围,即便靖北护卫队再能打,也终究是寡不敌众,插翅难飞。
为了保全队万无一失,保灵柩、妇孺、伤员平安过境,黑宸打定主意,趁夜孤身潜入六安城,亲自盯住巫瀛洲,必要时直接将其控制,用最稳妥的方式,为全队铺好生路。至于自己的安危,他早已抛在脑后,只想着先护着所有人平安离开皖西地界。
趁着众人埋锅做饭、安营喂马的空隙,黑宸只携带一把手枪、一颗手雷,背插蚩尤御天刃,换上轻便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一路摸至六安城墙下,寻到一处守备松懈的垛口,见四下无守城官兵,当即一个助跑,纵身飞身上墙,身形如同暗夜孤鹰,快隐入城中夜色,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六安专员公署内,巫瀛洲刚与姨太太们用完晚宴,酒足饭饱,一身慵懒。几个得宠的姨太太缠上来,拉着他要打麻将消遣,巫瀛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眉头紧锁“都什么时候了,皖西局势乱成这样,还有心情玩这些?你们自己消遣,我今晚去小田蕊那里。”
说罢,他打着酒嗝,挺着浑圆的肚子,径直走向后院偏院,全程都被隐匿在房檐上的黑宸,看得一清二楚。
趴在房檐上的黑宸,此刻却陷入了难言的窘迫。
白天在大别山口血战一整天,水米未进,傍晚又忙着部署路线、安排任务,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此刻夜深风寒,皖西的夜间气温依旧低至零下三四度,他为了行动轻便,脱去了棉衣,只穿一身单薄夜行衣,趴在冰冷的房檐上一动不动,加之空腹饥饿,只觉得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手脚渐渐麻僵硬,连指尖都有些不听使唤。
肚子更是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乱叫,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宸皱紧眉头,心知这样下去绝非办法,不仅行动受限,一旦冻得手脚僵硬,一旦被人现,连脱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凝神观察院内巡逻卫兵的动向,趁一队巡逻兵转身走远的间隙,身形一展,使出燕子抄水的功夫,轻飘飘落在专员公署后院,落地无声,毫无破绽。
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他腹中饥火更盛。黑宸循着香味摸索,很快找到后院的小厨房。推门一看,菜柜里摆着大白菜、萝卜、土豆等寻常蔬菜,还有一块生猪肉,可那勾人的浓香,却并非来自这些生食。
他抬眼看向灶台,只见大铁锅上的蒸笼层层叠叠,正冒着温热的白气,香气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黑宸掀开蒸笼,瞬间心头一沉,随即涌上一股难言的愤懑。
蒸笼里,满满当当码着红烧肉、炖牛肉、清蒸鱼、白斩鸡,还有一笼暄软滚烫的肉包子,全是精细吃食,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如今战乱不休,皖西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多少人啃树皮、吃观音土,活活饿死在路边。可巫瀛洲身为专区司令,坐拥重兵,鱼肉百姓,一顿晚饭过后,还要给姨太太们预备如此丰盛的夜宵,极尽奢靡,挥霍无度。
黑宸无心感慨,饥寒交迫之下,他也顾不上许多,当即拿起热乎的肉包子,拽下一只鸡腿,甩开腮帮子,大口吞咽起来。连日征战的疲惫、空腹的饥饿,让他顾不得形象,不过片刻,便吃得五饱六足,身上也渐渐回暖,恢复了力气。
他掏出怀表,借着微弱月光一看,已然夜里九点多,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连日奔波厮杀,他早已筋疲力尽,十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吃饱回暖,困意瞬间席卷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打算找一处隐蔽的房间小憩片刻,养精蓄锐,再去对付巫瀛洲。刚要走出厨房,便听见院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连忙闪身躲在门后,等巡逻队走远,才轻手轻脚离开厨房,纵身跃上二楼。
二楼一间客房漆黑一片,毫无动静,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黑宸推门而入,反手关好房门,确认屋内无人,这才松了口气。房间里床铺柔软,被褥厚实,比起冰冷的房檐,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终究是肉身凡胎,连日生死厮杀、不眠不休,早已到了极限。走到床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来不及细查,倒头便睡,瞬间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