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冷霜遍洒逸轩阁,雕花窗棂浸满寒凉月色,将殿内凝滞死寂的气氛压得愈窒息。
南苑沧溟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抵在泠鸢脸颊侧边的易容面皮边缘。
伴随着细碎绵软的摩擦声响,那张伪装许久、温婉柔和的面容面皮,顺着细腻肌理缓缓剥离,轻飘飘坠落于冰冷青砖之上。
一层掩藏多时的伪装,就此彻底破碎。
面皮褪去的刹那,泠鸢本真的容颜骤然展露在清冷月光之下。
那是独属于巫族圣女的绝色眉眼,雾意空灵,清冷绝尘,眉眼间还萦绕着几分当初莽撞闯谷遗留的怯然疏离。
皓白脖颈间垂落的星月石吊坠骤然震颤嗡鸣,莹白揉杂幽蓝的灵力自玉石内奔涌而出,顺着颈线蜿蜒游走,流转周身经脉,与她眼底蛰伏的纯净巫力遥遥共鸣。
柔和清辉漫溢整座阁楼,这枚巫族圣女的专属信物熠熠生辉,再也无从遮掩半分。
殿外,已然催动幽蓝巫雾、准备强行闯阁救人的南若玹三人,身形骤然僵滞。
翻涌狂暴的灵雾瞬间凝滞在萧瑟夜风里,绿萝与蓝影面色煞白如纸,焦灼与惶恐顷刻爬满脸颊。
圣女易容败露,本容现世,已然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灵云谷巫族世代避世隐居,从不掺和凡界朝堂纷争,更与南陵王族有着纠缠千年的血海宿怨。
如今圣女改换容貌潜伏王府为妃的消息一旦传入皇城,帝王必定龙颜大怒,即刻下旨围剿巫族,灵云谷千年基业,顷刻便会覆灭。
南若玹死死攥紧掌心巫符,指节泛白用力到颤,眼底惊痛交加,纵使心急如焚,也不敢贸然硬闯与王府正面对峙。
阁内四下寂静,落针可闻。
南苑沧溟一瞬不瞬凝望着眼前这张清绝容颜,剔透的紫眸剧烈震颤,翻涌着铺天盖地的错愕与恍然。
当初误闯灵云谷迷雾结界、两度身陷绝境被他搭救的懵懂少女;
熙国相府月下身姿翩跹、惊艳绝伦的丞相府庶女;
南陵王府内,敛去所有锋芒、温顺相伴朝夕的枕边王妃。
三重模样,三段际遇,兜兜转转至此,他才彻底醒悟——
原来缠绕他心绪许久的,自始至终,皆是一人。
身形骨相的契合,眉眼气韵的相似,再加上她颈间星月石吊坠同源共振的巫力,过往所有萦绕心底的疑虑,在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恍然之余,心底却缠满层层复杂心绪,连带体内潜藏已久的蚀魂奇毒也隐隐窜动,扯得经脉泛起钝痛。
当初他执意闯入灵云谷结界,只为寻觅能医治旧疾的绝世灵药,却不慎沾染秘境剧毒,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断言他仅剩一年寿数。
这份命不久矣的致命隐秘,他独自隐忍埋藏,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分毫。
他看破了她的伪装,识透了她的出身来历,摸清了她层层叠叠的隐秘身份,
可唯独不知晓她的真实名讳。
南苑沧溟抬步缓缓向前,玄色锦袍随夜风轻轻浮动,沉稳的脚步声踏碎殿内死寂,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泠鸢纷乱惶惑的心绪之上。
紫眸沉沉锁住她血色尽褪的苍白面庞,语气裹挟着愠怒、探究,还藏着几分毒疾作的隐忍疲惫。
“昔日你孤身进山,两度误入灵云谷结界禁地。”
“迷雾锁谷,瘴气噬人,你步步身陷死局,皆是我现身相救,将你带出绝境。”
他字字清晰,句句回溯过往,重重叩击在泠鸢的心间。
“后来你改换容貌,隐去巫族身份,以另一副模样入府伴我左右。”
“瞒天过海,隐匿踪迹,相伴朝夕数载,从未吐露过半分真实过往。”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紫眸灼灼,直直望进她躲闪慌乱的眼底,语气偏执而认真。
“如今假面剥落,真相大白。”
“告诉我,属于你本来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泠鸢纤长眼睫剧烈颤抖,唇瓣惨白透明,浑身止不住的微微颤。
原来当初在灵云谷救下自己的神秘面具男子,居然就是眼前的南陵王!
目前伪装破碎,巫族圣女的身份已然公之于众,再无藏匿的可能。
可她的本名,是她未背负宗族宿命、未卷入两族恩怨前,最纯粹干净的印记。
加之她隐约察觉南苑沧溟身染沉疴命途短暂,王族与巫族宿怨深重横亘在前,她不敢轻易道出真名,唯恐这份羁绊,将两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