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愣住了,她抹了一把脸,看着宋老蔫咧着嘴的样子,还是不太明白。
宋老蔫连着又向她泼了几次,她眼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色彩取代。
她爬在麦田里,也学着反击,掬水朝着宋老蔫泼了回去。
“哈哈…”宋老蔫也不躲闪,只顾着又泼回去。
昏暗天地,滂沱暴雨。
在这片被雨水淹没的麦田里,两个紧紧相依的人,像孩子一样,用冰冷的泥水相互泼洒、嬉闹。
小黄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在泥水里跳跃翻滚,出欢快的叫声。
累了,两人仰面躺在漂浮着麦穗的积水里,任凭冰冷的暴雨冲刷着脸庞。小黄挤到他们中间,湿透的皮毛紧贴着他们,出幸福的呼呼声。
那一刻,宏大世界只剩下雨声、心跳声和彼此微弱的呼吸。
苦难,似乎被雨水短暂地冲刷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相依为命的温暖,和弥足珍贵的苦中作乐。
呼呼…风吹过,坟前的火光跳动。
雨水滂沱的画面渐渐淡去,渐渐清晰出来的场景是在窝棚门口。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外面是连绵的秋雨,空气阴冷潮湿,屋里用两根绳子晾起来的湿衣服,滴答着水珠,总也干不透。大些的小黄趴在炉火边,舒服地打着盹。
小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头还带着水汽,宋老蔫站在她身后,用一块破旧的干布,轻轻地替她擦着头。他的动作很慢,呵护,仿佛在擦拭一件珍宝。
小喜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窝棚外那片空地,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和淡淡的失落。
她抬起手,比划着,“…呃…树…好…衣…干…快…”(门口空荡荡的,种棵树就好了,天晴了晾衣服也方便,干的快。)
宋老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里擦头的动作没停,瓮声瓮气地应道,“村外有柳树,等王村长的宗祠建完,账也该还清了。”
“我去挖柳树栽在门口,再把这棚子修一修,弄大点。”
“再养头猪。”
“……”
小喜听着他一句一句、缓慢却清晰的规划,眼睛越来越亮,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伸出手,仿佛触摸着想象中的垂柳,脸上带着梦幻般的憧憬,“…柳…好…看…”(柳树好看)
“…呃……样…”(像头一样)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几缕丝滑落。
宋老蔫擦头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小喜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柔和光泽的、乌黑的丝,又看看她张开的手掌…感受着那份纯真的向往。
一种叫做幸福的情感,填满了他多年空无的胸腔。
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用那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一下,又一下。
他在后面,深深地凝望着小喜,又好像透过小喜,望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你比柳树好看…”
小喜的身体微微一颤,一股暖流,从头顶那粗糙却又温柔的手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脸上是好久都没有过的安宁和满足。
炉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简陋的土墙上,外面秋雨绵绵,窝棚里却暖意融融,两个被压在苦难下的人,充满了对未来平凡的,幸福的,期待。
“……”
嗤…嗤…
最后一片,属于小喜的红毛衣碎片,也化作了灰烬,被夜风卷起,飘向那新堆的坟。
宋老蔫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也随着炉火的熄灭而彻底沉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一种了无生机的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
木头假腿敲击地面,出僵直、沉闷的“笃”声。
他扛起了那把磨得锃亮的锄头。
拿起靠在窝棚边的铁锹。
走向那架承载过绝望和尸体的、此刻却空荡荡的板车。
小黄挣扎着站起来,背上的伤口渗出新的血迹,它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宋老蔫身边。
一人一狗,一架板车,渐渐走下乱坟坡,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