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城你打不进去,就算你打进去,也坐不稳!”
韶妆一句话,就给屠三娘下了定论。
屠三娘面色一沉:“你凭什么定论?”
韶妆轻声开口,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我算过你的家底,撇开那些蛇人不谈,你麾下女兵近两万余人。士卒一日两斤粮,两万士卒每日基础口粮便需三百石左右。蜀道运粮损耗极大,加上行军颠簸、阴雨霉变、搬运折损、伤员增补与随营老弱耗粮,你全军实际日耗粮草接近四百石,一月便是一万两千石。”
“我翻阅过云江以西近三年赋税与秋收台账,三州全境丰年总产量不过十八万石,荒年不足十万石。你一路征战劫掠,饲养蛇人,府库仓储早已透支大半,如今你营中剩余存粮,满打满算,撑不过十二日。”
屠三娘端坐的身形,骤然一僵,因为韶妆算得十分精准,甚至比她帐下管粮草的那位世家小姐还要准确。
韶妆继续道:“莲花关僵持一日,你后方便空耗一日,你想推王城,可天险卡在眼前,你攻不破也耗不起,这还只是粮草问题。你起兵至今,聚的是受尽压迫、无路可走的女子,她们敢杀敢拼,可识字者不足三成,懂统筹、懂账算、懂粮草调度、懂军情布防者又能有几人?”
屠三娘的手缓缓攥紧,这话戳中了她最痛的软肋。
“你现在能用的读书人和管事人,只怕全是云江以西被迫归顺的世家小姐和士族妇人,她们自幼有家学懂打理,能帮你记账筹粮,可她们心中念的是旧族,是门第,是安稳世家,不是你的女子王朝。”
“她们畏惧你,却不忠于你,战事顺,她们随你摘功,战事败,她们第一时间倒戈弃你。你如今一路打来,靠的是灾厄之力和蛇人凶威,以及众人积怨爆,可争霸不是打仗!”
韶妆字字诛心。
“打仗靠勇,守业靠智,你能破城,不会安民,你能杀敌,不会治世,你若真打下王城,蜀地全境空虚,民心未定,粮草枯竭,吏治无人,属地不稳,届时南朝得知蜀地内乱,必然挥师而来。”
“强敌压境,百姓流离,连能阻碍南朝大军的黑甲军都被你全灭,仅仅靠那些蛇人,靠那些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女子,你拿什么阻挡南朝大军?南朝又能给你多少时间去准备?到那时,你不是开国之主,你是覆灭蜀地的罪人!”
凉亭之内,夜风寂然。
屠三娘久久没有说话。
她怔怔看着眼前看似柔弱的韶妆,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彻骨的落差感。
她征战沙场,凭一身蛮力与血性打出半壁江山,自认杀伐果断,顶天立地。
可韶妆只是坐在这里,便能稳稳看透时局,算透利弊,看透人心与未来。
这一刻屠三娘不得不承认,韶妆比她更像一位王!
可这份震撼转瞬即逝,想起蜀地无数女子的苦难遭遇,一股怒火与不甘心瞬间翻涌上来,压过所有理智。
屠三娘死死盯着韶妆,“你说得对,我也的确不如你,可你生来就是公主,自幼读书明理,学权谋治世,你生来就有资源,有安稳境遇,你自然懂得权衡利弊,懂得江山大局。”
她想起程灵均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她们不是蠢也不是无能,只是生来就被剥夺了读书和掌权的机会,如果她们能平等地跟那些上位者一起开蒙读书,她们未必比他们差。
她现在缺的只是时间,让蜀地女子读书开智的时间。
屠三娘身子微微前倾,充满压迫感。
“你也是女子,你还是个公主,还不是被南朝皇帝当物件一样送给了比你爹年纪还大的蜀王?你应该懂身为女子的苦,为什么你还要站在男人那边?为什么要帮蜀王那老东西守这座压迫女子的江山?”
“同为女子,我们不该互相残杀,我们应该守望相助,你应该与我联手,跟我们一起推倒旧秩序,建一座只属于女子的王朝,把所有欺压女子的男人尽数贬为奴役,从根上断了这世间的不公,让他们也感受一下不被当人的日子。”
晚风烈烈,吹得韶妆衣袖翻飞。
她不避不让,直面屠三娘满腔的愤懑与执念。
“我护的从来不是蜀王的王座,我护的是蜀地所有无辜之人。”
屠三娘冷笑:“说得好听!那我呢?我身后那些灵女和女子们呢,她们不无辜吗?不是你该护的人吗?”
韶妆轻轻摇头,“你以恶制恶,以暴易暴,这不是救赎。从前男人欺压女子,是恃强凌弱,如今你想反转世道,让女子欺压男子,你只是变成了你最痛恨的那群人。你推翻的是旧的压迫,建立的是新的暴政,我想要帮助女子,却难以认同你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