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趴着一只鹰。
雪白的羽,灰蓝的喙,爪子被皮绳绑在箱底的横杆上,一双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精神头很足。
帐里嗡了一声。
白隼。
一年出不了两只,拿到京城是贡品级别的东西。肃王拿来当秋猎的添头,跟拿龙袍擦桌子差不多。
“厌离,这是皇叔在北边替你养了三年的——飞奴。”肃王拍了拍箱沿,语气亲热得过了头,“你小时候不是总惦记着要一只白隼?皇叔记着呢。”
小时候。
沈厌离端着茶杯没动。
宋经云在女眷席上把筷子放下了。她看不见沈厌离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握杯的手没换姿势——没收紧,没放松。
这只鹰不是随便送的。
白隼是猎鹰,能飞,能传信,能认主。北疆养出来的隼认北疆的天,放出去能飞回北边。送这么一只东西进东宫,等于往太子跟前插了根天线。
“皇叔费心了。”沈厌离的声音不咸不淡,“不过孤养不了这东西。”
“怎么?”
“太医说孤不能沾活禽的毛。肺上的毛病,禽毛一沾就咳。”
肃王的笑撑了一拍。
“那可惜了。”
“不如皇叔带回去,替孤继续养着。等孤身子好了,再去北边讨。”
这话接得滑。不要你的鹰,但给你留了面子——不是不想收,是身体不行。还顺带埋了一句“去北边讨”,提醒在座所有人:肃王的封地在北边,不在京城。
肃王把箱盖合上了,吩咐随从抱走。动作干脆,脸上的笑没掉,只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层。
宋经云拿起筷子,夹了块鹿肉,慢慢嚼。
白隼的事翻过去了。
席面上的气氛重新热起来,推杯换盏。有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喝高了,在帐里比划今天打猎的战绩,吹得天花乱坠。
宋经云没再看主桌。她的注意力放在帐门口那个右手插袖筒的随从身上。
那人从宴席开始就没动过位置。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跟旁边的人搭话。就站着。
右手一直插在袖筒里。
宋经云低头喝了口汤,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的脚。靴子是军靴,不是猎场上穿的皮靴,鞋底厚,前掌宽——跑过远路的鞋。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跟旁边的老夫人说了声“去更衣”,起身往帐后走。
绕到帐后,王德忠蹲在角落嗑瓜子。
“帐门口那个人,灰衣裳,右手插袖子里的。”
王德忠吐了壳皮,站起来。
“盯住他。宴散了看他去哪儿。”
“得嘞。”
宋经云没急着回去。她站在帐后的暗处,呼了口气。夜风卷着松针的味道,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三天秋猎,肃王试了三道——猎场刺杀、帐前探病、宴上送鹰。三道都没沾到沈厌离的边,反倒丢了玉佩、折了人手、送出的鹰被退回来。
但宋经云没觉得赢了。
肃王的底牌还没出。他在京城的暗桩、渭州的粮草、那个断了手指的联络人——这些才是真正的牌面。秋猎上这几手,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理了理衣领,回了席上。
宴席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到山顶了。
宋经云走到帐门口等沈厌离。他跟几个宗室老王爷寒暄完,柯一扶着他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差——不全是装的,坐了两个时辰,药劲过了,真乏了。
两人并肩往营帐走。
路上没说话。走到一半,沈厌离停了脚。
“怎么了?”宋经云转头。
他没回答,偏头咳了两声,拿袖子挡了嘴。咳完了,喘了两口气,继续走。
宋经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没推开。
回到帐篷,柯一去煎药,帐里只剩两个人。沈厌离在榻上坐下,把革带解了,手撑着膝盖歇了好一阵。
宋经云蹲在药箱前翻东西,找到了续命丹。
“先吃这个。药等会儿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