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的空气厚重滞闷。
楼顶暴晒一整天,热量透过水泥顶板缓慢渗透,没有通风口对流,燥热混杂着墙体潮气闷死在楼道里。空气黏糊,吸进鼻腔带着灰尘干涩的磨感,墙根霉斑散的腐味、管道铁锈的金属味交织在一起,没有刻意营造的阴冷,只有老楼独有的、肮脏直白的浑浊气息。
便衣警员蹲在7o2屋内,膝盖抵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防尘手套紧贴潮湿的墙皮。他动作缓慢,指尖捏住松动的红砖碎片,小块混着泥土的墙渣簌簌脱落,干灰浮在静止的空气里。取样工具摆放在干净的物证托纸上,无菌刀片、硬质毛刷、密封取样袋排列整齐,冷白色的工具金属质感,在昏暗废屋里显得格外生硬。
“布料嵌层很深。”警员压低声音,刀尖抵住砖缝,“不是后期塞入,是当年砌墙时直接压进去的,水泥封死边角,人为痕迹明确。”
梁砚站在门口,身形笔直,没有踏入屋内积灰区域。他视线落在那截暗红色布料上,目光定格不动,下颌线条持续绷紧。室外残留的燥热黏在他后颈,皮肤黏痒,他没有抬手擦拭,任由细密的汗液贴着肌理,生硬克制生理不适感。
太阳穴传来一阵钝重胀痛,神经缓慢跳动,这是他唯一的情绪外露方式,冰冷且规矩。
“分层取样。”梁砚声音平直,没有多余起伏,“布料本体、粘连水泥、砖缝沉积灰、地面死水,四类样本单独封装,不要混层。”
“明白。”
刀片切入硬化的水泥缝隙,出干涩细碎的摩擦声。硬质毛刷扫落表层浮灰,灰尘颗粒在屋内微弱的光线里缓慢浮沉,落地后在积水表面形成一层灰色薄膜。死水浑浊静止,水面漂浮细小的黑色虫卵,腐败的有机质沉在水底,沉淀成一层黑的淤泥。
这间屋子破败真实,没有任何修饰性的氛围感。墙体开裂、积水臭、灰尘堆积,所有破败痕迹都是老旧楼房自带的粗粝质感,直白又难看。
“布料纤维粗糙,含棉量低,混纺织造。”警员凑近观察刀尖挑起的布料边角,“纹理密度、染色工艺,全部对标九十年代国营纺织厂工装标准,外面市面流通很少。”
梁砚颔,视线平移,扫过屋内每一处墙角。
墙面脱落的墙皮厚薄不均,剥落断面粗糙,部分水泥层有二次修补痕迹。修补区域的水泥颜色偏浅,砂石配比和原始墙体不同,生硬嵌在老旧墙面上,边界清晰刺眼。
这片修补痕迹,是刻意遮掩。
“把修补层全部凿开。”梁砚指尖指向浅色水泥补丁,“浅层剥离,不要破坏原始墙体。”
警员立刻更换工具,小型凿子抵住修补层边缘,轻轻敲击。水泥碎块成片脱落,细小的砂石飞溅落在地面,扬起轻薄的灰雾。修补层剥离之后,内里露出更深的暗色夹层,夹层之中,嵌着几缕干枯黑的棉线,零散缠绕在碎石缝隙里。
棉线干枯脆,轻轻触碰便断裂成细碎小段。
“不是同一块布料。”警员将棉线夹起,放入透明物证袋,“材质更软,颜色黑,长期氧化受潮,腐烂程度远高于外侧的工装布。”
两层布料,两种材质,同一面墙体。
先后两次填埋,间隔时间不明。
梁砚指节悄然收紧,指骨泛出青白,视线死死压住夹层棉线。
墙体夹层留存的零碎织物,是这栋楼被人为封存的痕迹,每一层杂质,都对应着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过往。
“比对许砚房间纤维样本。”梁砚开口,语气没有波动,“做同源筛查。”
“我现在同步送检。”警员封好物证袋,袋身标注采样时间、地点、样本编号,字迹工整规整,“技术队那边优先加急,最晚明早出初步比对结果。”
梁砚后退半步,让出屋内采样空间。
楼道里的滴水声依旧单调重复,嗒、嗒、嗒,水珠砸在水泥凹坑里,撞击声清亮死板,节奏从未紊乱。水声穿透七层狭长的走廊,撞在斑驳墙面上反复回响,回声生硬,穿透力强。
他抬眼看向走廊尽头。
7o1室房门紧闭,深色窗帘密不透风,没有一丝光线外泄。墙面平整,门口没有任何杂物,地砖缝隙干净得反常,没有灰尘堆积,没有水渍残留。整扇门安静嵌在墙体里,朴素、普通、毫无特点,平庸到容易被人下意识忽略。
没有隐约人影,没有晃动衣角。
梁砚依据楼内痕迹,判定屋内有人滞留。对方不靠窥视缝隙、不靠刻意观望,仅凭这栋楼的空气流动、脚步轻重、声响变化,就能精准判断楼内所有人的位置。这是长期驻守、常年观测练出的本能,耐心、克制、且极度冷静。
“七楼除了7o1,全部空置?”梁砚偏头询问。
“台账登记属实。”警员翻看手机内提前调取的楼栋入住登记表,“七层其余房间早年因漏水、墙体霉被划定为危房,三年前停止对外出租,水电切断,仅保留7o1独立水电线路。”
独立水电。
在一栋廉价老旧公寓里,唯独顶楼一户保留独立线路,本身就是最直白的异常。
“水电缴费记录。”
“匿名代缴。”警员如实汇报,“近三年全部采用线下现金缴费,缴费人无实名,留存签字字迹潦草,无法溯源。物业财务登记备注:私人代缴,不予登记。”
又是现金,又是匿名,又是物业默许。
周明山掌管楼栋台账、财务登记、入住审核,这栋楼所有灰色漏洞,全部经由他手放行。他不直接参与行凶,却为暗处的人扫清所有制度障碍,做最稳妥的守门人,平庸麻木的外表之下,是根深蒂固的利己包庇。
“楼下有动静。”警员忽然压低声音,视线瞥向楼梯口。
楼道下方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鞋底摩擦台阶,出粗糙的蹭地声,节奏均匀死板,没有正常人行走的轻重起伏。脚步声逐层向上,缓慢且稳定,停在六层与七层之间的转角平台,不再向上挪动。警员指尖轻抵腰间警用卡扣,动作幅度极小,没有外露戒备姿态。
梁砚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平视前方。
不用分辨,他清楚来人身份。
几秒后,一道僵直的人影出现在转角阴影处。5o4住户站在台阶边缘,身体笔直僵硬,肩膀没有自然晃动,脖颈固定不动,双眼平视前方,目光空洞死板。他眨眼频率极低,眼皮开合生硬,面部肌肉没有任何起伏,整张脸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漠然神态。
药物侵蚀造成的机械体态,直白、机械,不带任何暗示性。
他没有抬头窥探,没有刻意对视,只是静止伫立在转角,像一件被摆放好的冰冷物件。身上简单的素色衣物沾着细碎灰尘,布料硬,贴合僵硬的躯干。
“他在等什么?”警员语气压低。
“等指令。”梁砚直白作答。
5o4没有自主行为能力,所有动作、停留、移动,全部依附楼上人的暗中指令。他出现在此处,不是挑衅,不是围观,单纯是被人放置在必经路口的警示标记。
僵持持续了二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