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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七层滞影(第1页)

脚步声滞在六楼转角。

没有继续下行,也没有折返上楼,就那样卡在两段台阶之间,像有人停在阴影里,安静听着五楼的动静。声音彻底断绝的瞬间,整栋楼的死寂反而被无限放大。

冷光灯白光生硬,在地面切割出规整的矩形光斑。光斑之外全是灰黑的暗角,墙皮剥落处露出深色砖石,霉斑像凝固的暗色污渍,爬满整条楼道肌理。

“谁在七楼。”梁砚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胸腔震动,语气不带疑问。

警员翻看住户登记册,纸张翻动的干涩声响在屋内突兀刺耳。

“七楼只有一户常住,7o1。登记姓名空白,备注一栏手写:夜班务工,作息颠倒,极少露面。”警员指尖划过泛黄纸页,笔墨陈旧,字迹潦草,“楼管台账里这人信息最模糊,没有身份证复印件,没有联系方式,三年前临时入住,一直没换过房间。”

空白登记。

在管控严格的城区公寓里,空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梁砚将苏桂兰的纸质档案平整叠好,塞进透明物证袋。纸张被压得紧实,泛黄边角贴合袋壁,十九年前的灰尘被封在塑料薄膜之内。他指尖抵住袋口,冰凉的塑料触感压下心底翻涌的钝痛,少年时残留的无力感迟迟不散。

“封存这间屋子,任何人不得进入。”梁砚抬眼,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暗角,“痕迹保留,灯光维持原状,不要改动任何摆放位置。”

勘查人员点头收工,工具碰撞的轻响刻意压低,像是怕惊扰楼里潜藏的东西。

一行人退出5o7,关门的瞬间,屋内冷白光线被门缝截断,明暗切割干脆利落。警戒线在潮湿空气里微微绷紧,明黄色在灰败楼道里刺眼又突兀,像一道生硬划开黑暗的伤口。

楼道灯泡依旧频闪,青白光影反复明暗,把墙面霉斑照得愈狰狞。

“七楼。”梁砚抬步踏上台阶,鞋底碾过积水,水声细碎黏腻,“上去。”

水泥台阶常年被水汽侵蚀,边缘磨得圆润,每一级台阶缝隙里都嵌着黑的污垢。扶手锈迹层层堆叠,指尖触碰上去,黏着一层冰冷潮湿的铁锈粉末。越往高层走,烟火巷的喧闹声越淡,砖墙隔绝了人间鲜活气息,只剩老楼独有的沉闷死寂。

楼梯间的霉味持续加重,混杂着一股干涩的尘土气,是长期无人通风、极少有人踏足才会积攒出来的味道。

那道滞留在六楼转角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起。

死寂不是空无一人,是有人屏住呼吸,静止在阴影里。

梁砚脚步未停,没有放缓节奏,硬冷的鞋底重重碾过积水洼,刻意制造出清晰的踩踏声响。他深谙这栋楼的生存逻辑,暗处的人偏爱旁观,厌恶被窥探,刻意的动静,是最简单的试探。

警员紧随其后,手掌下意识贴在腰间装备处,楼道狭长逼仄,无任何避险空间,一旦突状况,极易陷入被动。潮湿的冷空气顺着袖口钻进衣料,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6o1没人?”警员压低声音,气息克制。

“维修工白天接单,夜里一般不在。”梁砚目光扫过紧闭的6o1房门,门板上留有多处深浅不一的凿痕,是常年拆装门锁、改装柜体留下的痕迹,“他清楚这栋楼所有隐秘死角,清楚每一根管线走向,也清楚谁在夜里藏在楼道里。”

这群住在灰暗处的人,互不深交,却彼此通透。每个人都手握旁人的细碎把柄,守着心照不宣的秘密,互不戳破,安稳共生。

行至七楼,光线彻底坠入昏暗。

这一层的灯泡早已烧坏,没有光亮补给,只有楼下透上来的微弱青白散光,勉强勾勒出墙体、房门、台阶的灰暗轮廓。空气凝滞不动,没有穿堂风,烟火巷的人声彻底隔绝在外,仿佛这里是脱离人间烟火的孤立囚笼。

七楼只有两户,7o1常住,7o2常年空置。

7o1的房门是整栋楼里最特殊的一扇,没有老旧掉漆的斑驳痕迹,门板平整干净,甚至没有一丝划痕,像是常年被人细致擦拭养护。门锁是新式加密机械锁,锁芯光亮崭新,和楼道里复古陈旧的装修格格不入。

门内死寂,听不见任何动静。无呼吸声、无走动声、无家电运转的嗡鸣,安静得比空置房间还要诡异。

梁砚站在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方,没有立刻叩门。

他凑近门缝,鼻尖轻动,嗅到一缕极淡的木头腐朽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腐液气息。味道极轻,藏匿在霉土气味之下,若非常年对特殊气味敏感,根本无从分辨。

和5o7、4o3的防腐液,是同一种原液。

“敲门。”梁砚偏头低声吩咐。

警员屈指叩向门板,三声短促、力道均匀,声响沉闷厚重,被厚实的门板缓冲,没有多余回响。

无人应答。

又敲三遍,间隔均等,空旷楼道里只剩单调的叩门声,反复撞击冰冷的砖墙,最终消散在黑暗里。

“没人?”警员皱眉。

“有人。”梁砚笃定,目光死死锁住门缝,“门内有空气流动,极其微弱,屋内有人在缓慢调整站位。”

常年刑侦办案养成的本能,让他对密闭空间的气流变化极度敏感。门缝处细微的气流波动,绝非自然通风,是人体移动带动的空气流转。

屋内的人,在门后,隔着一层木板,静默对视门外的警察。

梁砚抬手,指节重重落在门板上,敲击节奏骤然改变,一长两短,力道凌厉,打破此前均匀的试探节奏。

下一秒,门内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料蹭过皮肤的细碎声响,安静得近乎诡异。几秒后,门锁传来缓慢的转动声,金属锁芯咬合,卡顿、干涩,像是很久没有频繁开启。

门向内拉开一道窄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男人的侧脸,肤色惨白,比陆衍的病态苍白更暗沉,是常年不见阳光、气血不足的灰败之色。眉眼平淡寡淡,眼窝轻微凹陷,瞳孔漆黑无光亮,没有情绪起伏,像两潭静止的死水。

他身上穿着洗得白的深色工装外套,布料粗糙,袖口磨损起毛,领口严密扣紧,遮住脖颈皮肤。周身没有多余气味,干净得过分,刻意抹去了所有个人生活气息。

“警察。”梁砚直视对方凹陷的眼窝,语气平直冰冷,没有多余客套,“例行排查。”

男人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缓慢将门缝拉大,侧身让出狭小的通行空间。他的动作僵硬迟缓,左肩偏高、右肩下沉,体态歪斜,是常年刻意矫正走路姿势留下的后遗症。

左脚重,右脚轻。

和方才楼道里落下的脚步声,分毫不差。

屋内陈设极简到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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