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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世间仅两条(第1页)

“荆阿绾,老老实实编,莫要耍花样。”严闾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按剑,目光紧盯着阿绾那双在蒙挚间穿梭的手。

阿绾没有应声,连头都没有抬。

她的手指依然在蒙挚的间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严闾那句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便散了。

她又从蒙挚的前额际线开始,将散落的碎一缕一缕地往上收。鬓角、耳后、后颈——每一处散落的碎都被她用篦尖挑起来,慢慢全都收入了髻之内。

之后,她一只手按住根,另一只手将髻心处压一压,确认髻子立得端正不歪。再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截细麻绳,绕了三圈,系得极紧。

严闾站在一旁,一言不地看着。

他的目光从阿绾的指尖追到蒙挚的顶,又从顶追回她的指尖,心里竟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她的手艺的确很好。

大秦将军的髻本就比寻常髻复杂许多,前方的额要微微隆起一道弧,髻心要正,髻尾要收得干净利落,整个髻子立起来之后要显出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

按道理说,蒙挚这头都应该先以温水通洗,将那些泥土、血污、草屑一并洗去之后才好梳理,否则头黏涩,篦子根本拉不通,更别说是梳成这般根根分明、一丝不乱的模样。

可她硬是在一头脏上梳出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将军髻,髻面光洁,髻心挺括,每一根丝都服服帖帖地归在它该在的位置。

随后,阿绾竟然又从自己头上取下了那只箭镞簪子。

黑檀木的箭杆已经被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箭镞处裹着一层极薄的金丝云纹。这是投壶用的箭,是胡亥某日醉醺醺地从投壶中随手抽出一支长箭,非要截去箭杆、磨尖箭镞、以错金工艺在镞身上刻出云纹,做成一支独一无二的簪子。

黑檀木是极好的木料,坚硬密实,插在石上都能让石面裂出缝来。那时候胡亥把簪子往她手心里一塞,歪着头说,“戴着。寡人做的,不比父皇的差。”

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那个少年在用他的方式护着她。他比不上他的父亲,做不了始皇帝那样横扫六合的天子,给不了她封号,但他至少能做一支簪子,插在她头上。箭能杀人,也能护人。

她将这支簪子轻轻插在了蒙挚的髻正中。

簪尖没入髻心深处,不偏不倚,正立在将军髻的最高处。黑檀的箭杆与乌黑的髻融为一体,箭镞的金丝云纹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折出一闪而逝的微光。

那支箭镞簪子本就是军中之物,端正地插在将军髻上,不像是女子的饰,倒像是这髻本就该有的一件配饰,将整座髻衬得愈英挺。

严闾在不远处看着,嘴角绷得很紧。

阿绾的手又在蒙挚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她的指尖顺着髻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抚过去,抚过他粗硬的丝,忽然在靠近前额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已经结了痂,但伤口很深,痂皮被泥水泡过之后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

她的指腹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心里又疼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她没有再碰那道伤口,而是从自己的腰带内侧,缓缓抽出了一条冠带。

那是一条橘色的冠带。

在大秦帝国,这样的冠带只有两条。

一条系在始皇帝的帝王髻之上,随他入了骊山深处那座永不再开启的玄宫,千年万年不见天日。而这世间的第二条,被阿绾悄悄藏在了自己的腰带内侧,日日夜夜贴身系在腰间,贴着最私密的体温,从不示人。那是她生母留给她的。

冠带材质细密,不是普通的丝帛,用某种早已失传的织法织成的,极为结实却又轻盈飘逸。

世间仅此两条,再也做不出第三条了。

此刻,她将这根橘色冠带轻轻地系在了蒙挚的髻之上。她的手指绕过髻根,将冠带绕了两圈,又打了一个极紧的结。橘黄色落在乌黑的将军髻上,让骊山冬日竟然有了一抹亮色。

严闾立时喝道“荆阿绾,你逾越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剑鞘撞在甲胄上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蒙将军是要进玄宫的。”阿绾的手极快,在严闾喝出声的那一刹那已经将冠带系好。她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严闾,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还有泪光,“这条冠带,我是让蒙将军带进去给始皇的。这有什么逾越的?”

冠带的两端从髻上垂落下来,顺着蒙挚宽阔的脊背飘落到他被反绑的双手中。

蒙挚也愣了一下,那冠带落进他掌心的触感柔软,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牢牢抓住了冠带的末端。

严闾一时间倒不知道要如何反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眉心那道竖纹拧得比方才更深了。

若这冠带是带给始皇的,那便不是僭越,而是代传。可那橘色实在太扎眼了,扎眼到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不对在哪里。

阿绾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蒙挚,声音轻柔甚至都有些哽咽,“如今,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蒙将军的了。”

她抬起手,从自己的髻间慢慢拔下了最后一根簪子。那是一根木簪,素面无漆,只在簪尾刻了一丛细细的荆草纹路,是寻常乡野间最不值钱的手艺,连咸阳西市上最便宜的货摊上都不屑于卖。

她将木簪托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抚过那道荆草纹,指腹沿着纹路的凹痕慢慢滑过去,来回摩挲了两遍,才又开口,“我头上如今只剩这一根木簪了,是我义父当年为我做的。不值钱,连几个半两钱都换不来。但这已经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了……那上面刻的是荆草纹路。义父说啊……”

她忽然哽住了。

真的是很努力才把那些疼痛压了下去,继续说道“义父说,‘荆草繁茂的地方有黄金,我家小阿绾戴着这根木簪,就是大金疙瘩了。’”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了,满脸都是泪水,根本止不住了。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将那支木簪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蒙挚背剪双手的掌心里,和那条橘色冠带的末端放在一起。

此时,严闾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把拎起阿绾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蒙挚身后提了起来,将她扯到自己身侧,恶声恶气地对那些还蹲在地上揉泥的工匠们吼道“还不赶紧干活!别耽误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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