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阳光如同融化的蜜糖,泼洒在底比斯雄伟的城墙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日益凝重的肃杀之气。战争的阴云,终究还是从遥远的北方边境,沉甸甸地压在了这座千年古都的上空。
赫梯大军压境的消息,像一阵携带着死亡气息的狂风,席卷了底比斯的每一个角落。起初是窃窃私语,而后是恐慌的揣测,最终,当王宫的号角长鸣,沉闷而悠远地回荡在尼罗河上空时,所有的喧嚣都化为了死寂。
王座厅内,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板倒映着一排排肃立的官员与将领,他们脸上的神情,是埃及从未有过的凝重。平日里象征着至高神权与无上荣耀的黄金殿堂,此刻仿佛变成了审判命运的天平,而天平的另一端,是数十万虎视眈眈的赫梯铁蹄。
拉美西斯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苏沫面前展露温柔与脆弱的丈夫,而是埃及的守护神,是荷鲁斯的化身。他头戴蓝色的“赫普雷什”战冠,象征着出征与胜利。身上那副由纯金打造、镶嵌着青金石与红玛瑙的铠甲,在从穹顶投下的光柱中,反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仿佛太阳本身。他的右手紧握着象征王权的“赫卡”权杖,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阶下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诸位。”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赫梯的国王,那个自大的穆瓦塔里,已经将他的战车开到了我们的家门口。他撕毁了百年的和平盟约,妄图用铁蹄践踏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子民,熄灭我们神庙中的圣火!”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手中的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向我们出了最后的通牒,要求埃及臣服于赫梯的脚下,将上下埃及的王冠,拱手相让!”
殿内一片哗然,随即又被拉美西斯更为高亢的声音压下。
“我,法老,拉美西斯二世,阿蒙之子,太阳的后裔,在此宣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宏伟的殿堂中激起阵阵回响,“埃及,永不臣服!”
“战!!!”
一个字,从他口中迸,带着无尽的怒火与决绝。
“为了尼罗河的荣光!为了诸神的荣耀!为了我们的妻儿与家园!拿起你们的武器,登上你们的战车!随我出征,让那些来自北方的蛮族,在埃及的兵锋之下,化为齑粉!”
“战!战!战!”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将军们拔出腰间的青铜剑,高高举起,官员们振臂高呼,就连平日里最文弱的书记官,也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整个埃及,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战意,如同燎原的野火,从王宫蔓延至底比斯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家庭。无数的工坊开始昼夜不息地赶制武器与甲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汇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城外的军营里,一辆辆崭新的战车被从仓库中拉出,滚动的车轮扬起漫天尘土。士兵们擦拭着他们的长矛与盾牌,眼神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被点燃的,属于战士的狂热。
旌旗蔽日,战车滚滚。空气中,弥漫开铁与血的味道,以及一种名为决心的悲壮气息。
……
夜幕降临,王宫深处的最高军事会议厅内,却灯火通明。
这里是埃及的心脏,是决定帝国命运的大脑。巨大的军事地图铺陈在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同坐的长桌上,地图由鞣制过的羚羊皮拼接而成,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详细地标注了山川、河流、城市,以及代表着敌我双方的军事符号。
气氛,比白日的王座厅更加压抑。在座的,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他们胡须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与伤疤,每一道都代表着一场血腥的战役。
然而此刻,他们的目光,却都集中在那个站在地图前的身影上。
苏沫。
她换下了一身华美的王后长裙,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白色亚麻便服,长用一根简单的金带束在脑后。她的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专注。在这一屋子充满阳刚与杀气的将军之中,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王后陛下,”一位名叫纳赫特的老将军,他曾是塞提一世的左膀右臂,此刻抚着他花白的胡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恕我直言,这里是军事会议,讨论的是男人的战争。您的智慧我们无比敬佩,但排兵布阵,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纳赫特将军。”拉美西斯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苏沫,我的王后,从今天起,她也是这场战争的最高战略顾问。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将军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让一位女子,而且是法老的王后,来指导一场关乎国运的战争?这在埃及数千年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苏沫没有理会那些惊疑的目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地图,脑海中,那些曾经模糊的,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历史片段,此刻却在“献祭”之后变得异常清晰。
她不记得卡迭石战役的每一个细节,但那几个最致命的,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关键节点,却像被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两个假装投诚的贝都因人】
【赫梯主力埋伏在奥伦特河东岸】
【拉美西斯亲率的阿蒙军团被分割包围】
【普塔军团的溃败,拉军团的迟缓】
每一个节点,都代表着成千上万埃及士兵的鲜血。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向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是指挥棒的落点,是卡迭石城。
“陛下,将军们。”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厅内,“我们的敌人,赫梯国王穆瓦塔里二世,他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也更阴险。”
“根据我们目前所有的情报,”她转向负责情报的将军卡恩,“赫梯主力大军应该在阿勒颇地区,距离卡迭石,还有数日的路程,对吗?”
卡恩站起身,恭敬地回答:“是的,王后陛下。我们所有的斥候都是这么回报的。”
苏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那么,如果这份情报,本身就是敌人想让我们看到的呢?”她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如果,赫梯的主力,根本就不在阿勒颇呢?”
“这不可能!”纳赫特将军立刻反驳道,“我们有数十支斥候队伍在北方侦查,他们不可能同时看错!”
“是吗?”苏沫的目光转向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得像一把刀,“将军,斥候看到的是一支军队的番号旗帜,还是看到了穆瓦塔里本人和他麾下所有的战车部队?”
纳赫特将军一时语塞。
苏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指挥棒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卡迭石城,延伸到东侧的奥伦特河沿岸,最后停在一片被丘陵与森林覆盖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