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金色的、充满了生命温度的阳光,如同阿蒙神那温暖而慈悲的目光,穿透笼罩在尼罗河上的、如梦似幻的薄雾,再次洒满整个底比斯城时,一辆没有任何王室徽章的、朴实无华到甚至有些陈旧的青铜马车,便悄无声息地,从法老王宫那戒备森严、鲜为人知的侧门驶出。
马车没有选择穿过那条即将从沉睡中苏醒、变得喧嚣热闹的国王大道,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专供祭司们通行的、铺着白色石灰石的神圣之道,缓缓地、径直驶向了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愈庄严肃穆的、如同匍匐的金色巨兽般的卡纳克神庙群。
苏沫坐在颠簸的车厢内,透过亚麻布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那些飞倒退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心中百感交集。她的手,被身边那个沉默而又坚定的男人,紧紧地包裹在他温暖干燥的掌心之中,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与力量,是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坚实的依靠。
她不知道,去见梅杰杜大祭司,是否真的能为他们那看似无解的困局,带来一丝转机。将一个来自于三千年后的、越了整个时代认知体系的科幻难题,去请教一位生活在青铜时代的、虔诚的宗教领袖,这本身,听起来就是一件无比荒诞、甚至有些病急乱投医的事情。
然而,看着身边拉美西斯那张线条刚毅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的侧脸,她那颗原本充满了忐忑与不安的心,也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或许,有时候,能够解开最复杂绳结的,并非更加锋利的刀刃,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来自于古老智慧的、温柔的解法。
神庙之内,最深处的那间、平日里除了法老与大祭司之外,绝不允许任何凡人踏足的、绝对私密的内室之中,早已点燃了能够令人心神宁静的、昂贵的蓝睡莲与没药混合而成的圣香。袅袅的、带着一丝神秘气息的青烟,在从高窗投射进来的、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束的昏暗光线中缓缓升腾,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缠绕着那些支撑着整个内室的、雕刻着繁复圣书体的巨大石柱。墙壁上那些描绘着创世神“阿图姆”如何从混沌之水“努恩”中自我诞生的、色彩斑斓的古老壁画,在光影与青烟的交错之中,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那些姿态各异的、长着兽人身的神只们,似乎正在那冰冷的石壁之后,用一种充满了审视与威严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即将到来的闯入者。
年迈的、须皆白的大祭司梅杰杜,身着一袭洁白如雪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亚麻祭司袍,早已恭敬地、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般,静静地,等候在了那里。他那张布满了智慧皱纹的、如同被风干了的橄榄般的苍老面容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与好奇,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的、如同尼罗河般深邃而平静的了然。
当拉美西斯牵着苏沫的手,一同走进这间充满了神圣与历史厚重感的内室时,梅杰杜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用一种几乎要将额头触碰到冰冷石板地面的、无比庄重、无比虔诚的姿态,行了一个古老的大礼。
“恭迎陛下,恭迎王后殿下。阿蒙神的光辉,与您二位同在。”
拉美西斯没有说任何废话,他示意苏沫在仅有的两张、用乌木和象牙制成的华美座椅上坐下,然后便用一种苏沫从未听过的、更加符合这个时代世界观的、充满了神话色彩与敬畏之情的语言,将他们昨夜所讨论的、那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认知体系的、惊天的秘密,缓缓地、言简意赅地,向这位充满了智慧的、埃及宗教的最高领袖,转述了一遍。
在他的口中,“星海旅者”被巧妙地比作了那些在创世之初,比太阳神“拉”还要更加古老的、制定了宇宙万物运行法则与秩序的、不为世人所知的、最古老的创世神只。“他们是宇宙的园丁,是‘玛特’最初的、也是最终的守护者。他们的存在,便是法则本身。”
那道危险的、来自于异次元的“时空裂缝”,则被他形容为那条潜伏在无尽黑暗的、代表着混沌与毁灭的深渊之中、妄图吞噬太阳神“拉”的光明、让整个世界重新回归到永恒黑暗之中的、邪恶的魔蛇“阿波菲斯”的一次卑劣的、悄无声息的侵蚀。“那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来自于混沌本源的‘无序’之力。它像一种看不见的瘟疫,试图将我们这个被众神所祝福的、充满了秩序与和谐的世界,重新拖回到那冰冷的、没有任何生命与光明的、原初的混沌之水‘努恩’之中。”
而苏沫,他心爱的、独一无二的王后,则被他描述为,被那些古老的创世神只所选中,被赋予了能够抵御魔蛇侵蚀的、独一无二的神圣体质,为了守护整个宇宙的“玛特”——那代表着真理、正义、和谐与宇宙终极秩序的、至高无上的法则——而降临到这个时代的、伟大的、背负着沉重天命的神之使者。“她是‘玛特’女神在人间的化身,是秩序本身对混沌的抵抗。她的到来,并非偶然,而是宇宙为了自救,而做出的必然选择。”
整个叙述的过程,拉美西斯都说得无比的流畅,无比的自然,仿佛他自己,也已经彻底地、自内心地,接受了这个全新的、充满了神话色彩与宏大叙事的世界观设定。
苏沫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那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中缓缓回响,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感动与安心。她知道,他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让梅杰杜能够更好地理解现状,更是为了……保护她。他将她那看似“异类”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身份,巧妙地、完美地,融入到了古埃及那宏大而又包容的神话体系之中,为她赋予了一个神圣的、不容置疑的、至高无上的“合法性”与“正当性”。
从此以后,她便不再是那个可能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的“异常”,而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降临的、伟大的“守护者”。
当拉美西斯终于结束了他那充满了史诗感与神圣感的叙述之后,整个内室,再次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只有圣香燃烧时出的、微不可闻的“噼啪”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沫紧张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偷偷地观察着那位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恭敬地聆听着的、年迈的大祭司的反应。
她看到,梅杰杜在听完这一切之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苍老面容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世俗之人该有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惊慌、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因为年迈而显得有些浑浊、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够倒映出整片星空的眼眸,深深地、充满了敬畏与了然地,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苏沫。
然后,他再次,无比郑重地、甚至比之前迎接法老时还要更加虔诚地,对着苏沫,行了一个五体投地般的、古老而又神圣的大礼。他那干瘦的、如同老树皮般的额头,没有丝毫犹豫地,轻轻地、虔诚地,触碰在了那冰冷的、光滑的、能够倒映出人影的石板地面之上。
“王后殿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轻微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颤抖,却又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内室之中,“请恕老臣愚钝。其实,早在数月之前,当您率领探-险队,前往那片被遗忘的、充满了禁忌的失落神庙之时,老臣便已经通过夜观星象,窥见了一丝天机的示警。那几日,代表着‘混沌’与‘无序’的、属于赛特神的红色星辰,异常的明亮,而守护着我们埃及的、属于荷鲁斯神的星辰,却黯淡无光。老臣曾以为,那是不祥之兆,是魔蛇阿波菲斯即将挣脱束缚的预警。”
“但现在,老臣终于明白了。”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找到了终极真理的明亮光芒,“您所背负的,并非灾厄。而是整个宇宙的……‘玛特’!”
苏沫被他这突如其来、郑重无比的大礼,惊得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想要上前将他扶起,却又因为对方那过于虔诚的态度,而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大祭司,您……您快请起。”苏沫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因为找到了认同感而产生的、轻微的颤抖,“我……我并没有您说的那么伟大。我只是……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身不由己的普通人。面对那最后的、关于‘献祭’的艰难抉择,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才能找到那个所谓的、完美的‘平衡点’。”
她终于向这位充满了智慧的老人,请教着那个困扰了她整整一夜的、几乎要将她逼疯的终极难题。
梅杰杜缓缓地、在拉美西斯的亲自搀扶下,直起了他那苍老的身躯。他没有直接回答苏沫的问题,而是缓缓地、迈着那有些蹒跚的、却又无比沉稳的步伐,走到了内室那唯一的一扇、用整块雪花石膏雕刻而成的、镂空的小窗之前。
他伸出那只如同枯槁的树枝般、布满了老年斑的、干瘦的手,指向了窗外那在晨光下静静流淌的、如同宽阔的蓝色绸缎般的、伟大的尼罗河。
“王后殿下,请看。”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激动,而是恢复了一种如同亘古不变的尼罗河般的、充满了哲学智慧的、悠远而又平静的语调。从那扇小小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尼罗河的河面上,正泛着粼粼的金光,几艘挂着白色三角帆的、被称为“法老之舟”的费卢卡帆船,正在晨风的吹拂下,悠闲地航行。河岸边,那一片因为得到了河水滋养而显得格外翠绿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田野,与不远处那一片金色的、代表着死亡与沉寂的沙漠,形成了一种鲜明而又和谐的、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对比。
“我们的母亲河,尼罗河,”梅杰杜缓缓说道,“它每年都会有一次固定的、充满了生命力量的泛滥。在泛滥的时候,它会毫不留情地,摧毁掉一些沿岸的、来不及收割的田地,甚至会冲垮一些不够坚固的村庄。这是它的‘天命’,是它那狂暴而又充满了毁灭性的一面,是混沌之力的体现。”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次泛滥,它才会为我们的土地,带来那些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充满了生命养分的、肥沃的黑色淤泥。也正是因为这些淤泥,埃及的土地,才能年复一年地,长出足以养活我们所有子民的、金色的麦穗。这是它的‘恩赐’,是它那慈悲而又充满了创造力的一面,是‘玛特’秩序的恩典。”
“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能做的是什么呢?”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苏沫,仿佛要将这传承了数千年的、古老的埃及智慧,都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她的灵魂深处。“我们能做的,不是用我们那可笑的、脆弱的力量,去妄图阻止它的泛滥。因为那是违背‘玛特’的、愚蠢的行为,最终只会被它那更加狂暴的、无可阻挡的力量,彻底地、毫不留情地,摧毁。我们能做的,也不是彻底地放弃抵抗,任由它摧毁我们所有的一切,然后卑微地、被动地,等待着它那未知的、不确定的恩赐。”
“我们能做的,是在了解了它的‘天-命’之后,顺应它。我们修建坚固的堤坝,来保护我们的村庄;我们开凿复杂的、如同蛛网般的运河,来引导它那多余的、狂暴的力量,去灌溉那些更加遥远的、原本干涸的土地。我们敬畏它,我们利用它,我们与它共生。我们顺应了它那看似残酷的、充满了毁灭与创造的‘天-命’,最终,也实现了我们自己想要丰收、想要生存的、最终的目标。”
苏沫静静地听着,那颗原本因为充满了无数个“选择”与“代价”而变得混乱不堪的、几乎要打结的心,仿佛被这充满了智慧的、如诗般的譬喻,轻轻地、温柔地,梳理开来。她仿佛看到了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而自己,就是那河水本身。她一直在试图用理智筑起堤坝,去强行改变自己的流向,却从未想过,或许,顺着那最本能的、最渴望的方向奔流而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梅杰杜看到她那原本紧锁的眉头,已经开始缓缓地舒展开来,便继续用他那悠远而又平静的、仿佛来自于另一个时空的声音,缓缓地、循循善诱地,继续说道:“其实,王后殿下,‘选择’这个行为的本身,就是一种无时无刻不在生的‘献-祭’。当您在遥远的故乡,选择成为一名伟大的、博学的历史学者时,您其实,就已经‘献-祭’掉了您成为一名能够制作精美陶器的工匠、或者成为一名能够吟唱动人诗篇的诗人的、其他的可能性。当您选择接受命运的安排,来到陛下的身边,成为我们上下埃及最尊贵的王后时,您其实,就已经‘献-祭’掉了您在那个遥远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故乡里,那份原本可能拥有的、安稳的、平凡的、却也充满了另一种幸福的生活。每一次的‘献-祭’,都必然会伴随着一次对等的、甚至是额的‘获得’。这,便是宇宙的‘玛特’,是那永恒的、绝对的‘平衡之道’。”
说到这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了世间一切苦难与抉择的、充满了慈悲与智慧的、柔和的光芒。
“所以,不必害怕‘献-祭’。更不必在此时此刻,就为了那些尚未生的、充满了未知与恐惧的可能性,而让自己陷入到无尽的、痛苦的、毫无意义的内耗之中。当那个真正需要您做出最终选择的时刻,降临之时,您的内心,您那作为伟大的‘时空适应者’的、与生俱来的神圣本能,就会像我们这条伟大的尼罗河一样,无比清晰地、毫不犹豫地,告诉您,您该流向何方。任何强行做出的、违背了您内心最深处渴望的选择,都如同那些试图用脆弱的沙土,去筑起阻挡神圣洪水的高墙的、愚蠢的行为,最终,只会被那更加强大的、来自于您灵魂本源的反噬之力,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冲垮,崩塌。”
“顺应您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最真实、最强烈的渴望与指引,那,便是属于您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天-命’。那,便是通往那最终的、完美的‘平衡之道’的、唯一的、正确的道路。”
梅杰杜的这一番充满了古埃及宗教与哲学智慧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一道温暖的、充满了治愈力量的圣光,瞬间便照亮了苏沫心中所有的、因为恐惧与未知而产生的黑暗角落。她那根从得知“献-祭”清单开始,就一直紧绷到了极限的、几乎要断裂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完全地,松弛了下来。
是啊……她为什么,要在此刻,就为那些尚未生的事情,而感到如此的痛苦和绝望呢?她不必,也不应该,现在就用她那有限的、充满了个人情感偏向的理性,去痛苦地预设和选择。她应该做的,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那作为“时空适应者”的、独特的本能。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当那个真正的抉择时刻到来之时,她一定能够,做出那个最“顺应本心”的、最好的决定。
就在苏沫那原本充满了阴霾的心境,因为大祭司的这番充满了智慧的点化,而变得豁然开朗,甚至连窗外那金色的阳光,都仿佛变得比之前更加温暖而明媚的瞬间——
一阵急促的、慌乱的、充满了不详气息的脚步声,突然从神庙内室之外那长长的、寂静的走廊尽头,由远及近,飞传来!
紧接着,一名负责王宫守卫的、法老之刃的侍卫,甚至都来不及让外面的祭司进行通报,便神色慌张地、如同背后有恶灵在追赶一般,猛地闯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
那名侍卫“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内心的恐慌,而变得尖锐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赫梯帝国的使团……他们……他们突然提前抵达底比斯了!”
“并且……并且在他们的队伍之中,出现了一位……一位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