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巨大的山体,就像是一个由沙子堆砌而成的、精致的、脆弱的城堡,在被一只看不见的、属于时间的巨手,轻轻地、温柔地,抚平。
山峰,一点一点地,沉入黄沙之下。
巨大的岩石,在接触到流沙的瞬间,便如同投入水中的冰块,悄无声息地,融化、消失。
最终,随着最后一块山岩的尖顶,也彻底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被那片如同金色海洋般的、翻滚的黄沙所彻底掩埋,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那座曾经囚禁了他们、也给予了他们最后生机的、充满了无数秘密与危机的失落神庙,连同它那足以颠覆整个世界历史的、所有的秘密,就这样,永远地、彻底地,消失在了这片广袤无垠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沙漠的地底深处。
仿佛,它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天空,是那样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蓝得像一块最纯净的、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绿松石。
空气,是那样的清新,虽然带着沙漠独有的、干燥而滚烫的气息,但与神庙内部那充满了臭氧味和腐朽气息的、令人窒息的空气相比,简直就是天堂的琼浆玉液。
幸存下来的、包括苏沫在内的几个人,就那样躺在滚烫的、柔软的沙地上,如同濒死的、被冲上海滩的鱼,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充满了生命味道的新鲜空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极致的庆幸,和一种仿佛灵魂被抽空了的、巨大的茫然。
他们下意识地,互相看着彼此。
看着彼此那早已被划得破破烂烂、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衫;看着彼此那满身的、凝固着黑色血迹与黄色尘土的、狰狞的伤口;看着彼此那因为极度的疲惫、恐惧与悲伤而变得空洞无神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然后,他们再回过头,看看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光、平坦得仿佛可以当做镜子的、一望无际的沙漠。
刚才那一切,那座宏伟得如同神明头骨的圣殿,那片璀璨而又诡异的星河穹顶,那座能与人对话的、冰冷的白玉祭坛,那场毁天灭地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崩塌……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荒诞不经的、充满了血腥与死亡的噩梦。
然而,身上那火辣辣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心中那因为失去了同袍而留下的、永远无法被填补的、巨大的空洞,却在无比清晰地、残忍地提醒着他们——
那不是梦。
那是他们用九死一生的代价,换回来的、沉重无比的现实。
“卡恩……”
苏沫第一个从那种巨大的、恍如隔世的茫然感中挣脱出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个被巨石砸飞后,就一动不动地趴在不远处沙地上的、如同小山般魁梧的身影旁边。
她颤抖着、几乎不敢伸出自己的手,去探查那个为了救她而付出了如此惨重代价的男人的伤势。她害怕,害怕自己触碰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的尸体。
最终,她还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用那只沾满了沙土和血迹的、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轻轻地、如同触摸一件最脆弱的瓷器一般,探向了卡恩那暴露在空气中的、粗壮的脖颈。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片滚烫的、充满了生命热度的皮肤,并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依旧在顽强搏动的、沉稳有力的脉搏时——
苏沫那根从看到卡恩被巨石砸中开始,就一直紧绷到了极限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酸楚与后怕,猛地从她的心底深处涌了上来,瞬间便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瘫软在了卡恩的身边,将脸深深地埋进那片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黄沙之中,放声大哭了起来。那哭声中,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与尖叫,只剩下最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对生命的感恩,和对逝者的、无尽的哀悼。
幸好……幸好,他还活着……
在为卡恩包扎伤口时,苏沫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自己那只戴着古朴的蛇形手环的手腕上。
那枚手环,此刻已经彻底恢复了它最初的、沉寂的、毫不起眼的平静。那颗曾经在黑暗中为他们指引了唯一生路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红宝石,此刻也变得温润如初,内敛而深沉,在金色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柔和的光泽。
仿佛,之前那一切,都与它无关。
仿佛,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美的、来自三千年前的古老饰品。
但苏沫知道,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心中,装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历史进程的、关于“时之眼”的、惊天的秘密。
以及,那份在她脑海最深处,如同被烙铁烙上去一般,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每一个选项都触目惊心、每一个代价都沉重到足以压垮她灵魂的——“献祭”清单。
【献祭记忆】、【献祭情感】、【献祭未来】、【献祭天赋】……
这四个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的选项,此刻就静静地悬挂在她的灵魂之上,等待着她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做出那个必然会让她痛苦一生的、艰难的抉择。
探险,结束了。
但真正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更加残酷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苏沫缓缓地抬起头,用手背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望向了遥远的、被滚滚热浪扭曲了空气的、北方。
她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底比斯。
在那座城市里,有世界上最宏伟的宫殿。
而在那座宫殿里,有一个世界上最英俊、最强大、也最爱她的男人,正在焦急地、日夜不休地,等待着她的归来。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复杂,却又无比的坚定。
她活了下来,带着一个几乎无解的、沉重无比的难题,活了下来。
下一次,再见到拉美西斯的时候,当她再次看到他那双如同尼罗河般深邃的、充满了爱意的蓝色眼眸时,她该如何面对他?
而那份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献祭”的抉择,又将在何时、以何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再次降临到她的生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