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纳鞋底的邻居、抱孩子的婶子、端着煤球炉回屋的嫂子,全都朝她这边看。
有人想问两句,但看到旁边有公安在,于是又咽了回去。
李慧头低得更厉害了,当初结婚时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狼狈。
等到李慧跟公安走后,纺织厂的婶子们一股脑地就开始朝着李慧家冲。
张红英在楼上一看这场景,吓得直接把门就给关上了,任由外面的人怎么喊,她们在屋里都不敢应声。
丢人啊,丢到奶奶家了。
另一边,李慧跟着公安刚走到东城分局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好从她身边经过。
车子开得不快,李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副驾驶的宋芳华。
宋芳华也看到了李慧,两人隔着一扇车窗打了个照面。
同时两人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坐在吉普车里,有丈夫护着,有人替她撑腰,连办案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
一个顶着满身狼狈站在门口,脸上带伤,怀里抱着个寒酸包袱,头散乱,鞋边都是灰。
李慧只觉得脸上一阵热,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吉普车很快开远了。
李慧站在原地,心里那点不甘、嫉妒、难堪,全都拧成了一团。
带她来的公安看了她一眼。
“走吧。”
李慧这才跟着进了门。
到了办公室,给她做笔录的是个女公安,三十来岁,桌上摆着钢笔和登记表,旁边还有一杯刚倒好的热水。
“李慧同志,你不用怕,我们今天找你来,是取证,不是为难你。你知道什么,就照实说什么。”
“我……我说了,何家会不会报复我?”李慧还有点担心,担心何家人能平安地从公安局或者纪委的手里出来。
女公安打开记录本说了句,“何家现在没那个本事,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李慧舔了舔干裂的唇,慢慢开了口。
“国营饭店那天,是何建平让我盯着宋芳华的。他之前就对她有想法,结婚那天也是他跟我说,让我把人都劝过去,别让人起疑心。水也好,甜汤也好,都是他提前交代过的。我一开始以为……以为他就是想让人出丑,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安好心。”
女公安一边记一边问:“你知道药是谁弄来的吗?下药的事情你有参与吗?”
“我不知道是谁买的。下药的事情也是何建平逼我做的,而且当时给我说的是泻药,就是让人出丑。”
女公安点了点头,又问:“他平时在家,对你动过手吗?”
这话一出来,李慧脸一下就白了。
她的手下意识按住胳膊,停了好半天,才慢慢点了头。
“打。”
“经常打?”
“经常。”
“用什么打?”
“手,皮带,凳子腿,有时候是脚踹……看他心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结婚就开始打了。”
女公安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看她脸边还没消下去的肿痕,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报案?”
说到这,李慧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了,“我也想啊,可是我怎么报?他爸是粮局局长,我刚进何家门,街坊邻居看我都带着笑,我要是去报案,谁信我?再说我妈也一直说,女人嫁了人,哪有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的。我每回回娘家,都不敢把伤露出来。”
女公安没接这句,只把纸往前推了推。
“继续说。工地被砸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慧咬着唇,声音涩。
“今天他回家以后心情特别好,还跟我说,先砸工地,再收拾人。他说宋芳华靠着陆家才有今天,等她工地黄了,在学校里名声再坏了,看她还拿什么撑。我问过一句,会不会出事,他还说,查不到他头上。”
李慧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个七七八八。
包括婚礼当天谁碰过东西,何建平回家后说过什么,赖三这个名字从哪里听来的,她能记住的细枝末节,全说了。
等口供做完,女公安把笔录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