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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镜湖幻境(第1页)

队伍在雪原里沉默地推进了将近半日,镜湖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公开的舆图上,葛昭手指点过地图那道细痕已经被曲意绵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她把地图重新折好压在怀里,目光落在葛昭的背影上,一路没有移开过。

凌无雪的车厢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敢去掀帘子。医徒每隔一刻便探一次脉,出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最后一次干脆把话说绝了:“心脉只剩三分,再撑半个时辰,就算神仙来了也没用。”

沈肃听完,踢了块碎冰,什么都没说。

崖走在车厢旁边,从葛昭报出镜湖方向起,他的位置就悄悄从队尾挪到了车厢侧翼,寸步不离。曲意绵注意到这个变化,没有声张,只把他手腕那道黑边伤口的位置记在心里,和狼王咽喉、凌无雪颈侧那两处墨色线痕并排摆着,在脑子里转了又转。

绕过第三道山梁,积雪的气味忽然变了,带着一股潮湿的矿石气息,混着淡淡的硫磺。葛昭勒住马,在前方举手,队伍停下。视线穿过最后一道冰棱,镜湖就出现了。

湖面极大,却静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四周冰峰倒扣在水里,连纹路都清晰可辨。湖边的雪没有被风吹散,整整齐齐地铺着,上面连一个兽爪印都没有。湖岸最近处,一座石屋缩在冰崖背风的角落里,石壁上的苔藓早就冻成了黑色,屋顶的木梁塌了半边,却仍然立着。

沈肃第一个开口,说:“这里没有人待过的痕迹。”语气里带着细微的疑惑。曲意绵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已经落在石屋门槛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方向朝内,是重物拖过留下的,时间不久,雪还没把它完全填平。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比了比划痕的宽度,大约是一口箱子的尺寸。

萧淮舟跟着走到门口,低头看了那道划痕一眼,两人对视,都没开口。

石屋里面比外头更冷,地面的冰碴子踩上去像碎玻璃。曲意绵举着火把照了一圈,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壁画,线条古朴,刻的是人形,人形周身游走着像水流一样的纹路,从四肢汇向胸腔,再从胸腔往上蔓延至头顶。她把火把凑近,看清壁画旁边还有字,是极古老的篆体,能辨认的只有零星几个,其中一个反复出现,是“蛊”字,另一个她辨了半天,猜是“解”。

萧淮舟把每一幅壁画都默默扫过,在最里侧的一幅停下了脚步。那幅画和其余的不同,人形周身的水纹走向是反的,从头顶往下灌,四肢末端的纹路呈炸开的形状,画旁边密密刻着一列字,他辨了许久,只开口说了四个字:“镜湖解引。”语气里没有起伏,但停顿的时间长了些。

凌无雪被抬进石屋,安置在壁画对面的石台上。医徒把药炉架起来,手抖得勺子都握不稳。凌无雪额角的暗色线痕此时已经蔓延过了鬓角,细密得像蛛网,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地跳动。医徒试了两次,没敢下针,转头看向曲意绵,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茫然无措。

曲意绵看着那幅“解引”壁画,心里把石屋门槛的划痕、壁画上反向的水纹、葛昭顺口说出镜湖地热暗道这几件事压在一处,慢慢碾了一遍。葛昭早就知道这里,早就来过,甚至可能早就知道壁画上记的是什么。

葛昭此刻正站在石屋门口,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湖面。

曲意绵没有走过去,她转头去找沈肃,说:“你带人在湖岸四周查一遍,重点看有没有近期人走过的痕迹,以及有没有什么东西藏在冰层以下。”沈肃应声去了,崖跟上,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和葛昭之间隔了一步,谁都没动,两三息后各自走开。

曲意绵把那个细节压进心里。

队伍靠近湖心的时候出了乱子。

起先是萧淮舟,他走到距湖岸十丈处,脚步骤然顿住,站在原地不动了,神情变了,变成一种曲意绵从未见过的样子,不是悲伤,也不是惊喜,是一种彻底的怔愣,像是脑子里原本绷得极紧的一根弦忽然断掉了。他的视线落在湖面某处,湖水清澈,波澜不惊,水面上只有对岸冰峰的倒影,可他看得极专注,手缓缓抬起来,像是想触碰什么。

曲意绵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应。

她走上前拽他袖子,拽了两下,萧淮舟猛地回神,脸色刷白,呼出一口长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曲意绵注意到他袖口湿了,不是雪水,是他自己的手汗。她想问,萧淮舟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说:“我方才看见宸妃站在水里,没有死。”

这句话落进耳中,曲意绵一时没有接话。

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她自己也踏近了湖岸。

幻象来得没有任何征兆,她只是多走了一步,那一步踩下去,周围的冰雪和石壁就全部消散了。她看见的是曲家在朝山的老宅,是灶房里的烟火气,是母亲坐在廊下晒太阳,旁边还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她知道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他们都在,都好好的,脸上没有她印象中的忧愁。

幻象里母亲回过头来,冲她笑。

曲意绵的脚步停住,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然后凌无雪的咳嗽声从石屋方向传来,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幻象。曲意绵猛地退了一步,幻象碎掉,冰湖、冰峰、凛冽的北境风重新回来,压进她肺里。她站了片刻,把那幻象里母亲的笑容认认真真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去。

她路过葛昭的时候,葛昭正站在距湖岸更近的地方,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这时却是专注的,不是在看幻象,而是在看湖底,神情里有一种专注得近乎于搜寻的东西。

曲意绵在她身后停住,没有惊动她,只是顺着她的视线往湖底看了一眼。湖水极清,能看见湖底的碎石和沉积的枯叶,但在湖心深处,有一块区域颜色明显不同,泛着幽暗的蓝,像是光从底部透上来,又像是水里埋着某样东西。

凌无雪没有任何幻象。

医徒后来说:“她被抬进石屋时眼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额角的线痕在靠近湖岸的这一刻莫名变浅了一丝,脉象虽乱,但不再往下跌。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最坏的那条走向。”

沈肃从湖岸西侧回来,交给曲意绵半块旧布,布是深蓝色,边缘的针脚是北溟惯用的走线方式,但布料的纹路更粗,不是细作的衣料,更像是某种包裹物的外层。布的内侧沾着一层干涸的暗色液体,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某种器皿里渗出来的。沈肃说:“是在湖岸西侧的碎冰缝里找到的,附近的积雪比别处薄,像是近期有人在那里停留,待了不短的时间。”

曲意绵把那块布翻过来,布角上有个烫过的暗纹,圆形,中间是个蝎尾的轮廓。

她把这个纹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对应上什么,先压下来。

就在这时,崖从湖岸北侧绕回来,步伐比出去时快了半分,他把一样东西递给曲意绵,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把东西放在她掌心,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恢复成平日的站姿。

那是一枚铜牌,比寻常令牌小,正面铸着两个字,字体工整,是“右使”,背面光洁,没有任何标记,但铜牌边缘有一道新的切割痕,像是原本连着某样东西,被人强行截断的。

曲意绵攥着铜牌,想到凌无雪昨夜在昏迷中说的那几个字。

右使,他变了。

石屋外的风声忽然停了,停得太突然,反而让人后颈寒。葛昭最先察觉,她从湖岸转过身,目光扫向湖面对岸的冰峰,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冰峰的轮廓在逆光里清晰,什么都没有。

然而下一息,湖面正中心的那片幽蓝悄然亮了一亮,那光不是阳光折射,是从水底往上透,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睁开了一只眼,又闭上了。

凌无雪在石屋里重新开口说话,声音比昨夜清醒,一字一顿,说的是:“母蛊,在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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