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一推门,屋里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弦,瞬间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噼啪一跳的声音。几个知青胡乱收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闷头往炕上一躺,被子一拉,只丢下一句干巴巴、带着明显疏离的话:
“睡了睡了,明天还要上工。”
李承霄愣在门口,脚步顿了顿,只当他们是累了一天,懒得说话。他没再多问,也没再多看,默默走到自己铺好的位置,和衣躺下,闭眼睡觉。
他从小的生活条件,和这里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自小身体底子好,篮球、游泳、长跑样样拿得出手,体能远一般城里孩子,更别说这些娇生惯养、没下过地的同龄人。一天重活下来,他是累,肩膀疼,腿也酸,但咬咬牙,还能撑得住,不至于垮掉,休息一夜便能恢复个大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上工的哨子刚吹响,沐婉就悄悄找到了李承霄。
姑娘脸色有点为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承霄,昨天晚上……我听到她们说,你刚来就拿八工分,有点太出风头了。”
李承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不服:“我出力干活,跟老社员干得一样多,李大爷拿十工分,我拿八工分,怎么就叫出风头了?”
沐婉低下头,声音更轻:“我也不知道,我就听见这一句。”
李承霄盯着她,眼神一沉:“她们孤立你?”
“没有。”沐婉连忙摇头,耳根却悄悄泛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若蚊吟,“只是……只是她们觉得咱俩是一对,有些话不能在我跟前说。”
这话一落,李承霄脸上的紧绷瞬间化开,眉头舒展,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笑容越扬越灿烂。
原来不是她被排挤,只是因为自己,连带着她都成了别人眼里的“异类”。可这非但没让他烦躁,反而让他心里一暖——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有个人站在他这边,比什么都强。
这天的活,依旧是挑水。
李承霄跟在李大爷身后,一担一担地往地头送,脚步稳,腰杆直,不偷懒不耍滑。趁着歇脚的空当,他终于把压在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李大爷,我有个事儿想问问您——为什么我昨天活儿干得少,也给我记八工分?”
李大爷放下扁担,抹了把汗,看了看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跟他掏了心窝子:
“你头一天上工,干的活不比我这个老庄稼把式少,可按咱们村里的老规矩,新来的知青,哪有一上来就给八分的?本来该给你定六分,让你慢慢熬资历,这是规矩。”
李大爷点上烟袋锅,抽了一口,说道:“可大队长那是啥人?人精明着呢,他知道你们城里娃脸皮薄、心气高,要是直接给六分,怕你心里有疙瘩,觉得受委屈,回头不干了、闹起来,队里也麻烦。所以这是特意高看你一眼,把你当壮劳力对待,直接给了你八分。”
李承霄静静听着,没插话。
李大爷继续说:“但这八分也不是白拿的。这两天你腿疼没缓过来,活儿干得少了点,为啥还记八分?那是大伙儿念着你第一天的功劳,给你留着面子呢!这叫‘底分’,只要你人来了,不躺平、不逃工,大伙儿就不至于让你空手回去。”
“可你也别把这当成长久之计。”李大爷语气郑重了几分,“要是以后天天都这么磨洋工,不出半个月,大队长肯定把你这底分降成七分、六分,到时候再想涨回来,那可就难喽!”
李承霄点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你也别灰心。”李大爷话锋一转,又给他指了条明路,“这工分是有奔头的。只要你咬牙挺过这阵子,以后挑水、锄地都能跟上大伙儿的节奏,这就稳住了。但要想拿满十分,光靠挑水可不够!你还得过两道坎。”
“第一,打坝修梯田。等到冬天农闲,队里组织人去打坝、修梯田,那是真正的硬仗。你得在那种苦活累活里冲在前头,让大家伙儿都瞧见你的拼劲儿,大队长才会点头给你往上涨分。”
“第二,出义务工。这是最关键的一条。你要是指望躲清闲,不想去出那个‘义务工’,那你这辈子都别想拿满分!那种苦差事,才是检验是不是真爷们儿的试金石。只有那种时候你不撂挑子,大伙儿才真心服你,大队长才能名正言顺给你记最高的十分!”
一番话,听得李承霄豁然开朗。
他瞬间就把前因后果全想通了:按规矩,知青刚来就是六分,可自己第一天实打实干出了十分的力气,给六分说不过去。再加上中午吃饭时和老知青起冲突那件事,大队长怕他闹出事,才特意给了他八分底分,算是安抚,也算拉拢。
中午那点小事,半天功夫就传到大队长耳朵里。
这知青点,看着不大,水还挺深。
但李承霄非但没怕,反而心里踏实了。
起步就是八分,他已经跑赢了绝大多数同期下来的知青,他很满足,也很清醒。
他立刻对着李大爷郑重表态:“大爷,您放心,我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我保证好好干活,绝不拖队里后腿。”
李大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点点头:“你这娃,跟别人不一样。”
就这一句话,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李承霄趁热打铁,语气诚恳:“大爷,中午您帮我们蒸俩鸡蛋羹吧,开工前我们过去。您再带我们去刘嫂子家认认门,放心,不会让您白帮忙的。”
李大爷一听,眼睛立马眯成一道缝,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你这娃娃,说啥外道话,顺手的事。”
李承霄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帮的忙。
他早不是那个只会捧着书本、练着体魄的城里少爷了。这十年风雨,家道起落,人情冷暖,把他的心性磨得透亮——谁是真帮他,谁是假客气,谁在暗处等着看他笑话,他一眼就能辨出七分。
挑水的扁担压在肩上,沉是沉,硌得肩膀生疼,却压不垮他的腰杆。
他跟着李大爷,一步一步踩在黄土坡上,脚下踏实,心里也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知青点那几个人,无非是见他一来就拿八分,眼红、不服、又不敢明着闹,只好背地里搞孤立。软刀子割人,不痛,却膈应人。
可李承霄压根没往心里去。
在这穷乡僻壤里,知青抱团没用,老乡认你,才是真的立足。
李大爷愿意跟他掏心窝子,讲工分的规矩,点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就等于把他往村集体里拉了一把。这份情,他得接住,更得用好。
这几天,顿顿都是玉米面窝头,晚上就是玉米糊糊。干硬的窝头剌得嗓子生疼,咽下去,胃里也不舒服,长时间不见一点油水,人浑身都虚。
李大爷跟他说过,现在还算农闲,队里一天只做两顿饭,省粮食。再过差不多二十天,就到秋收了,那时候活儿重,一天三顿饭,两顿干的,能吃饱。
二十天。
李承霄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恐怕坚持不了那么久。
体力消耗大,营养跟不上,再硬的身子也得垮。鸡蛋羹是救命的,但光靠鸡蛋也不够,必须再淘弄点别的吃的,填饱肚子。
跟村民搞好关系,就能搞来吃的,现在是村民对他的考察期,既然开了个好头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他有钱,有底气,不在乎多付出点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