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西突厥的失利尚能被粉饰为一次“意外“,那么隋炀帝对高丽的三次亲征,则是对隋朝国力的彻底透支,是压垮这个庞大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高丽地处辽东半岛与朝鲜半岛北部,自南北朝以来便与中原王朝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错综复杂的关系——时而称臣纳贡,时而拥兵自重,在各方势力间巧妙周旋,以蕞尔小国之力周旋于大国博弈的夹缝之中。在隋炀帝眼中,高丽“不遵臣礼“,屡次拒绝入朝进贡,这不仅是对其个人威严的公然挑战,更是实现“平定辽东,一统天下“宏图霸业的最后障碍。他深信,唯有将高丽彻底纳入隋朝的朝贡体系,方能完成秦皇汉武未竟之业,成就千古一帝的不世威名。于是,一场场倾举国之力的征伐,在野心与偏执的交织驱动下,在群臣的噤若寒蝉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大业八年(612年),隋炀帝第一次亲征高丽,其规模之宏大,堪称前无古人,亦后无来者。他调动了全国的兵力,共募集士兵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对外号称二百万,分为二十四军,旌旗蔽日,金鼓震天,浩浩荡荡地从涿郡出,向辽东进。为了支撑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朝廷从全国征调了数百万民夫,负责运输粮草与军械,“馈运者倍之“,意味着每一名士兵背后,都有两名民夫在承担着沉重的后勤压力。运河上舟楫相连,陆路上车轮滚滚,沿途州县被搜刮一空,百姓哀鸿遍野。然而,这支看似不可战胜的大军,从出征伊始便埋下了失败的种子:指挥系统混乱不堪,二十四军各设大将,却互不统属,各军之间缺乏有效协同;后勤补给线漫长而脆弱,从黄河流域到辽东前线,千里迢迢,粮草常常无法及时送达,堆积如山的物资在中途腐烂变质;士兵多为临时征召的农夫,未经严格训练,许多人连弓弩都未曾摸过,战斗力低下,军心涣散。
当隋军抵达辽东前线,迎接他们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高丽军队。高丽人凭借坚固的城池与崎岖的地形,展开了顽强而巧妙的抵抗。隋军虽人数众多,却在攻城战中屡屡受挫,尤其是在攻打辽东城(今辽宁辽阳)时,昼夜猛攻,云梯如林,箭矢如雨,死伤枕籍,尸积如山,却始终无法撼动这座孤城。高丽守将乙支文德更是智勇双全,时而坚壁清野,时而主动出击,将隋军拖入持久战的泥潭。与此同时,后勤的噩梦也降临了。无数民夫在漫长的运输途中因劳累、疾病而倒毙,道路两旁白骨累累,粮草供应日益枯竭,前线士兵常常饥肠辘辘,甚至以草根树皮充饥。
然而,身处后方、远离战火的隋炀帝却固执己见,沉醉于自己精心设计的****之中,甚至下达了“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的荒谬命令——前线将领无论大小事宜,均需千里驰奏,待他批复后方可行动。这一纸诏令,使得前线将领束手束脚,无法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局调整战术,屡次错失战机。最终,在辽东城下僵持数月后,粮草耗尽的隋军不得不狼狈撤退。撤退途中,高丽军队趁机追击,如狼驱羊,隋军溃不成军,阵亡士兵达数十万之众,“资储器械,丧失殆尽“,第一次亲征以一场灾难性的惨败告终。
当败报传至洛阳,隋炀帝勃然大怒,却将责任归咎于将领不力,杀大将宇文述之子以泄愤,而未曾反省自身分毫。
第一次的惨败并未让隋炀帝从迷梦中清醒,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征服欲与偏执狂。
大业九年(613年),他不顾朝野上下的强烈反对,在朝堂之上厉声呵斥谏臣,将反对者贬谪流放,再次亲征高丽。
这一次,他似乎吸取了些许教训,调整了战略部署,给予前线将领更多自主权,并加强了后勤保障,征调了更多的民夫与船只。
然而,就在隋军对辽东城起猛烈进攻、破城在即、胜利曙光初现的关键时刻,后方传来了“杨玄感起兵反隋“的惊雷。
杨玄感,这位隋朝重臣杨素之子,世代簪缨,却因不满隋炀帝的暴政与穷兵黩武,目睹天下苍生涂炭,在黎阳(今河南浚县)督运军粮之际振臂一呼,起兵反叛。他开仓赈济饥民,兵力迅展到十余万人,直扑帝国的东都洛阳,天下震动。隋炀帝闻讯大惊失色,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得不忍痛下令撤军,回师平叛。高丽军队再次抓住战机,对撤退的隋军起追击,隋军士气已泄,又一次遭受了重大损失,第二次亲征高丽,再次以失败告终。
杨玄感的叛乱虽然最终被平定,杨玄感本人兵败自杀,但它如同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彻底撕开了隋朝统治的脆弱表象,揭开了隋末农民起义的序幕。天下百姓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看似不可一世的帝国,早已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此后,各地的反抗浪潮风起云涌,如决堤之洪水,一不可收拾。
李密、翟让领导的瓦岗军据守洛口仓,阻断运河粮道;窦建德领导的河北起义军声势浩大,建号称王;杜伏威领导的江淮起义军纵横驰骋,严重动摇了隋朝的统治根基。中原大地,烽火连天,昔日繁华的州县化为焦土,曾经安居乐业的百姓流离失所。
然而,深陷征服幻梦的隋炀帝却仍执迷不悟,在大业十年(614年),在朝堂几乎空无一人、无人敢谏的情况下,第三次亲征高丽。
此时的隋朝,早已国力空虚,府库枯竭,民怨沸腾,士兵们大多不愿出征,许多人在途中逃亡,甚至聚众为盗。隋军抵达辽东后,高丽军队也因长期作战而疲惫不堪,国力耗尽,于是遣使向隋朝求和,愿称臣纳贡。
隋炀帝见此时国内叛乱四起,已无法彻底平定高丽,便借坡下驴,接受了高丽的求和,率军撤回。此次亲征虽然没有遭受重大军事损失,但却进一步加剧了国内早已不可调和的矛盾,将隋朝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此时的隋朝,早已是“天下大乱,群盗蜂起“,“万户则城郭空虚,千里则烟火断灭“,王朝的覆灭已近在眼前,只是时间问题。
从大业四年的北征西突厥,到大业十年的第三次亲征高丽,隋炀帝的对外征战,不仅未能实现他“四夷臣服“的霸业迷梦,反而让隋朝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数百万士兵与民夫死于战乱与劳役,黄河两岸、运河之畔,新坟累累,哀哭不绝;国家的财政彻底崩溃,为筹措军费,朝廷横征暴敛,甚至预收数年租赋;军事实力急剧衰退,府兵制度瓦解,精锐丧失殆尽;社会矛盾全面爆,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交织,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到大业十二年(616年),隋炀帝不得不再次逃往扬州,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雄心壮志与不可一世,只能在酒色中麻痹自己,用醇酒妇人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与恐惧,眼睁睁地看着隋帝国走向灭亡,却无力回天。
偏居扬州的杨广,非但没有收敛心性,反而愈荒淫昏乱,在醉生梦死中等待末日降临,仿佛要以最后的疯狂来对抗命运的审判。
他命王世充在江淮一带大肆挑选民间美女,充实后宫,每日沉溺于酒色之中,不问朝政,将天下危局抛诸脑后。王世充为讨其欢心,极尽搜刮之能事,民间女子稍有姿色者,无不掳掠入宫,拆散无数家庭,江淮一带人人自危。宫中特意修建“迷楼“,耗费巨资,楼内幽房曲室错综复杂,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误入者往往终日难以走出,如同一座华丽的迷宫,成了他纵情享乐的私密之地。杨广在其中流连忘返,与妃嫔宫女日夜宴饮,以为可以借此忘却外界的烽火连天。
而在奢靡表象之下,杨广的精神早已彻底崩溃,内心被无尽的恐惧与悔恨啃噬。他常常独自对着镜子自照,看着镜中憔悴衰朽、眼袋浮肿、鬓角斑白的自己,全然不见昔日晋王玉树临风、英姿勃的模样,转而对萧后与身边臣子悲叹:“好头颈,谁当斫之!“这句流传千古的慨叹,既是对自身命运的辛辣自嘲,也是对亡国结局的绝望预言。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恶贯满盈,头颅终将被人取下,却始终不愿反思改过,不愿颁布罪己诏、开仓赈济、收拢人心。这种明知末日将至,却依旧沉沦堕落、破罐破摔的清醒绝望,比一味的暴虐更显可悲,更令人不寒而栗——那是一个灵魂在深渊中的最后挣扎与自弃。
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扬州兵变爆。禁军将士多为关中人,久戍江淮,思念故乡,又见天下大乱,归路断绝,遂在宇文化及、司马德戡等人煽动下起兵。隋炀帝被宇文化及等人缢杀于寝殿,临死前尚要求保留全尸,以绢巾自缢,终年五十岁。
盛极一时的隋王朝,最终在他的暴政与穷兵黩武中走向了覆灭,从统一到灭亡,不过三十八年。历史只留下了“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深沉叹息,警示着后人:穷兵黩武者必亡,视民如草芥者必败,权力若无制约,野心若无边界,再辉煌的帝国亦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转瞬即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