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
暑气滔天,
滚烫的日头死死炙烤着整片青山村。
干裂的黄土路被晒得冒起袅袅热气,路边的狗尾巴草蔫巴巴垂着脑袋,连村口老槐树下常年聒噪的知了,都像是被热气闷闭了嘴,天地间只剩一股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燥热,裹挟着无边无际的压抑,死死笼罩在林家破旧的土坯房前。
林野就静静站在门槛边,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原本清亮有神、藏着少年意气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如同被寒冬冰封的寒潭,再无半点波澜。
一张薄薄的高考成绩通知单,被他紧紧攥在掌心,边角早已被用力捏得皱、卷起,冰凉的纸质触感,透过皮肤钻进骨血里,化作一把冰冷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反复切割着他仅存的底气与所有期盼。
落榜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分数低得可怜,距离公办本科录取线差了整整一百多分,别说城里的大学,就连最差的专科兜底院校,都够不上投档的门槛。
十几年寒窗苦读,挑灯夜读无数个日夜,熬过寒冬酷暑,熬过题海重压,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一场竹篮打水。
青山村地处深山腹地,交通闭塞,土地贫瘠,世代靠天吃饭,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
村里的少年人出路本就寥寥无几,要么早早辍学外出工地搬砖打工,一辈子劳碌奔波看人脸色;
要么埋头苦读,拼尽全力考上大学,走出这座困了祖祖辈辈的大山,彻底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
林野是林家三代以来,唯一拼死读到高三、坚持走完高考的读书人。
爹娘一辈子老实本分,憨厚勤恳,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了一辈子薄地,没读过几天书,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着儿子能争气考个好大学,将来在城里扎根立足,不用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困在穷山沟里,受穷受累,看人眼色过日子。
为了供林野读书,老两口省吃俭用,koukou搜搜过日子。
一年四季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裳,顿顿粗茶淡饭凑合饱腹,逢年过节舍不得割一斤肉解馋,硬生生咬牙把林野从小学供到高中毕业,满心满眼都揣着期盼,等着捷报临门,等着儿子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给冷清的林家争一口气。
现在,
一张落榜通知单,彻底击碎了所有美好念想。
十几年心血付诸东流,所有期盼轰然崩塌,所有隐忍吃苦,全都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院子里,
林父佝偻着常年劳作压弯的脊背,手里紧紧攥着一杆旱烟袋,烟锅子里的旱烟燃了又灭,灭了又燃,反反复复,一口都没心思抽。
布满老茧、干裂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疲惫、落寞,还有难以掩饰的绝望,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眼底的光亮一点点彻底熄灭。
旁边的林母,常年操劳面色蜡黄,鬓角早已染上密密麻麻的白,此刻眼眶通红,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她心疼苦读多年的儿子,更心疼家里白白耗费的光阴与血汗,满心酸楚堵在胸口,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下一声声压抑又无力的低声叹气,声声都砸在林野心上,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野娃,没事的……没事的……”
林母喉间哽咽,嗓音沙哑干涩,强撑着笑意安慰儿子,可眼底的失望根本藏不住,
“考不上就考不上,山里日子也能过,大不了,以后跟着爹娘种地,饿不死人……”
话说到最后,尾音忍不住颤,没人比她更清楚,一辈子困在山里种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世代贫穷,意味着一辈子没有出路,意味着永远抬不起头,被全村人看不起。
林野喉头紧,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酸涩、愧疚、无力,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安慰日渐苍老的父母,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辜负了爹娘的厚望,辜负了十几年的坚持,也辜负了曾经意气风、满心壮志的自己。
就在这片死寂又压抑的氛围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又刻意的脚步声,伴随着尖利刻薄、毫不遮掩的嘲讽议论声,一窝蜂涌了过来。
不用抬头看,林野都知道,是村里的街坊邻居,还有那些平日里看似亲近,实则最爱看人落魄、落井下石的远房亲戚。
高考放榜这几天,全村人的心都悬着,人人都盯着林家,等着看林野能不能考上大学。
如今落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青山村,家家户户都赶来围观,等着看林家的笑话,看林野这个读书人的狼狈模样。
“啧啧啧,我就说吧,林野这娃看着老实,实则就是个读书读傻的呆子!”
为的胖婶双手叉腰,站在院门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院内的林野,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幸灾乐祸,嗓门扯得极大,生怕全院上下、左右邻里听不见,
“天天闷在屋里死读书,书呆子一个,脑子都读死板了,到头来还不是落榜?白费家里粮食,白费十几年功夫!”
这话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