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亭到京城那天,正是春分。
昼夜平分的日子,朝堂上的党争却远谈不上平衡。他没有耽搁,入城后直奔皇宫,亮出镇国王府的腰牌,求见皇帝。太监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引他进了御书房。
赵安正在批折子,案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看见张云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张大人,陈兄让你来的?出什么事了?”
张云亭跪地行礼,从怀中取出陈远的密信,双手呈上:“陛下,王爷让下官面呈此信,并嘱托下官当面禀报一事——王爷收到的‘回京述职’圣旨,并非陛下本意。”
赵安拆信的手一顿,眉头紧皱:“什么圣旨?朕没有下过召陈远回京的旨意。”
张云亭心头一松——果然如王爷所料。他将信呈上,赵安看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太监说:“去,把内阁这几日的文本子拿来。”
太监领命而去。赵安转过身,看着张云亭:“陈兄在信里说,黑水城的事查到了钱家的人。仔细说。”
张云亭将巴图等人混入黑水城的经过、城中的兵力与粮草情况、以及那个自称“钱家的人”的汉人,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赵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两万兵马,攻城器械,够吃一年的粮草。”他一字一顿,“这不是呼延赤那一个人能攒下的家底。钱家……好大的胆子。”
太监将内阁的文本子送来了。赵安一页一页翻看,翻到某页时停了下来。纸上写着:拟旨召镇国王陈远回京述职,内阁辅钱维道署名,其余阁员附议。
“没有朕的御批,内阁就敢直接拟旨出去?”赵安将文簿摔在案上,“谁给他们的胆子?”
张云亭低声道:“陛下,这道旨意是用玉玺的。玉玺在宫中,能接触到玉玺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赵安的脸色更难看了。宫中有掌玺太监,掌玺太监只听皇帝的命令。如果钱维道能调动掌玺太监,那说明宫中也已经被渗透了。
“你先退下,在驿馆等着。朕要好好想想。”赵安挥了挥手。
张云亭叩退出。
次日早朝,赵安没有提圣旨的事,而是先处理了几桩日常政务。钱维道站在文臣位,须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像鹰。他今年六十八岁,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晋王倒台时他明哲保身,新帝登基后他第一个上表拥护,赵安对他一直以礼相待。
但此刻,赵安看他的眼神变了。
“钱爱卿。”赵安忽然开口。
钱维道出列,躬身:“老臣在。”
“朕听说,户部侍郎钱如京去年克扣了边关五万两犒赏银。这事,你知道吗?”
朝堂上一片寂静。钱维道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回陛下,老臣不知。但若果有其事,钱如京身为户部官员,克扣军饷,罪不可赦。老臣虽是钱如京的伯父,但不敢徇私,请陛下彻查。”
赵安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道:“朕已经查过了。钱如京克扣的银子,一半入了他的私囊,一半用来在江南买田地。田地记在谁的名下,朕也知道。”
钱维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声音依然沉稳:“老臣惶恐。老臣家教不严,出了这等不肖子孙,请陛下降罪。”
“降罪?”赵安冷笑了一声,“钱爱卿,你是三朝元老,朕给你留面子。但面子不是无限的。来人——将钱如京押入天牢,着三法司会审!”
殿前武士领命而去。钱维道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惶恐渐渐变成了阴沉。他没有再说话,退回了班列中。
散朝后,赵安单独留下了新任兵部尚书韩章。韩章是孙文渊的学生,为人刚直,不结党,是赵安信得过的人。
“韩爱卿,朕要你办一件事。”赵安压低声音,“暗中查一查钱家的田产、商铺、以及往来的商队。尤其是往北边去的商队——查清楚他们运的是什么,运到了哪里。”
韩章心头一凛:“陛下,北边是……”
“查就是了。”赵安打断他,“查到了直接报朕,不要经过任何人。”
韩章领命,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边关这边,陈远已经开始了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三万大军,出征六百里,粮草是第一位的。陈远命周猛负责押运粮草,将雁门关库存的粮食分成三批,每批间隔两天出,沿途设三个补给点,每个补给点派两百人驻守。
“王爷,这仗要打多久?”周猛问。
“不知道。”陈远坦诚道,“围城战,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粮草按三个月准备,多了不嫌多,少了要人命。”
周猛点头,下去准备了。
穆桂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王爷,这是先锋营的将官名单。我挑了三千精骑,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突袭断粮道的事,交给我。”
陈远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又还给她:“先锋营的将官你自己定,我不插手。但有一条——你亲自带队的时候,不许冲在最前面。”
穆桂英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将。主将倒了,先锋营就散了。”
穆桂英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陈宁在一旁看着两人,忍不住偷笑。
“笑什么?”陈远瞪了她一眼。
“笑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心软。”陈宁说完,不等陈远作,一溜烟跑了。
陈远和穆桂英对视一眼,穆桂英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出征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那天晚上,陈远独自去了一趟巴图的家。巴图没有家人,只有一间土屋,养着一匹老马。屋里空荡荡的,墙上挂着一把旧弓和一张黄的羊皮地图。陈远在屋里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张地图取下来,折好,揣进怀里。
“巴图,”他轻声说,“你等着,我去接你回来。”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草原上,像铺了一层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