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家兄妹本是前来接凌云归乡,满心只当是一桩寻常的宗族迎归之事,孰料刚踏入院门,便撞见这般惨烈突兀的命案景象……
二人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温润从容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震惊与错愕……
只是在向琢看来,既然事情已经生,那么接人归宗的托付却是依旧不能搁置!
好在向琢定力过人,稍作失神便迅稳住心神,在询问清楚缘由后,先是对祝无恙告罪一声,而后便沉声开口,主动担下善后事宜。
他当即吩咐随行的向家家仆,妥善收殓凌云外公的尸身,一路妥善护送,先行安置后事。
同时依旧恪守初衷,执意带领凌云前往凌家。挚友凌肃久病垂危,日夜盼着凌云归家,如今纵使横生命案,这件大事才是他此行的正事,万万不能延误……
而另一边,祝无恙见向家处事稳妥、条理分明,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并未阻拦。
此番提刑司本就按例巡查到了唐王乡地界,因此顺路前行亦是在计划之中……
两队人马稍作整顿,一同启程,朝着唐王乡腹地行去。
一路车马辘辘,寒风萧瑟,前路寂静无声,唯独众人心底各藏心事,暗流悄然涌动……
祝无恙深知命案查勘最忌人多嘴杂,因此为了隔绝口舌、稳住人证,祝无恙当机立断,吩咐余下仆役跟随队伍后方步行随行,唯独点名留下了方才亲手递出毒丸的那名老仆,以及凌云二人,随自己同坐主马车同行……
车马之内静谧密闭,恰好适合问话取证……
只见祝无恙端坐其间,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急躁,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威严,缓缓问及凌家内情,以及向、凌两族的交谊深浅。
那老仆历经方才惊魂一幕,早已惶恐不安,面对提刑司主官的问话,不敢有半分隐瞒,字字句句皆是据实禀报。
从凌家嫡庶纷争、凌肃病重、旁支隔阂,尽数娓娓道来,末了,又道出一桩乡中人人知晓、却极少对外人细说的隐秘私事……
“回大人,凌、向两家虽是世代故交,情谊深厚,可向家二姑娘向幽幽的际遇,却是颇为坎坷。”
老仆垂着眉眼,低声道来“向姑娘早年便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与邻乡士族,可惜新婚未及一年,夫君便染病夭折,她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孤身返家,一直独居向府,未曾再嫁。”
话音稍顿,他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祝无恙一眼,继续道出关键隐情“只是近一两年来,乡中流言四起,人人都在传,向家这位寡居的二姑娘,私下与凌家二公子凌栋往来甚密,情愫暗生,早已私定私情!
此事在唐王乡上层世家之间,早已不是秘密,只是两家人刻意遮掩,未曾大肆宣扬罢了。”
这话一出,祝无恙眸底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将这条关键线索默默记在心底。
凌栋,正是那被凌肃刻意忌惮、不愿传位的堂弟;而向幽幽,是世交向家的掌上明珠。
一个是无缘家业的凌家子弟,一个是寡居避世的世家女子,二人私下交好,这看似只关风月的私情背后,未必没有权势、家业、利益的纠葛……
车厢之内问话仍在继续,马车一路前行,不多时,队伍便行至唐王乡乡口地界。
正当众人准备驶入乡中大路之时,一道邋遢身影突然从路旁乱草堆中窜出,踉踉跄跄扑到路中,张开双臂,硬生生拦住了整队人马的去路。
那是一名看上去约摸四十余岁的男子,却身形枯瘦,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泥土草屑,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那一副极其丑陋的相貌,但见他面生赘疣,眉眼歪斜,龅牙外露,看着粗鄙又怪异。
男子站在路中,傻乎乎地咧着嘴,眼神浑浊呆滞,对着马车不停摆手,嘴里反复念叨“吃的……给我吃的……”
众人见状皆是了然。
原来是个乡中痴傻之人,亦可理解为守村人。
天下乡野村落,大抵皆是如此,十里八乡,总会散落着几个天生痴傻、心智不全的可怜人,无依无靠,终日游荡街巷乡道,靠路人施舍度日,不足为奇。
所有人起初都只当是寻常乞食傻子,并未放在心上。
可下一刻,那傻子浑浊的目光骤然精准锁定了马车里的凌云,眼神竟莫名多了几分熟识之感,他歪着头,愣愣地看着凌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懵懂的疑惑“咦?你怎么又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凌云浑身一震,满脸错愕!
他自小生长在消息闭塞的陶邱村,从小到大,更是从未踏出村落半步,此番离开陶邱村远赴唐王乡,亦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出门,第一次远离家乡。
因此在这偌大的唐王乡,他举目无亲,从未认识过半个人!
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相貌丑陋的乡中傻子,竟然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还说出“你怎么又回来了”这般怪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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