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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大凌河之战1围城(第1页)

寒风已从北面高原压下来,沿着辽西走廊一路南推,把残存的绿意从草茎里一寸一寸地挤了出去。

枯黄仿佛是一夜之间铺开的,前一天草尖上还留着最后一点暗绿,次日便成了一片焦褐,茎秆脆得像烧过的纸捻,风一过便碎成细末,断裂声从近处响到远处,连绵不断,像是有人在一片辽阔的纸面上反复撕着同一匹旧布。

天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得很实,日光透不下来,只能在天际线留一层浅淡的铅灰色。视野里没有山,没有树,荒草一直铺到目力尽头,偶尔有一丛被烧过的枯灌立在路旁,黑色的焦枝弯折成攥紧又松开的形状,在风里微微晃着,从焦枝的裂隙里抖落细碎的黑灰,落在干土面上又立即被风卷走了。

大凌河城的轮廓从灰蒙蒙的天幕边缘浮出来。青灰色的砖墙在阴天里没有反光,像一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石碑,静默地立在那里,墙面上砌缝的勾线从近处看是清晰的,远了便融成一片沉沉的灰。城墙顶上雉堞的缺口参差不齐,有的地方齐胸高,有的只到腰,还有一段敞着口来不及补上,断面露着内部的夯土和碎石,夯土的层次分明,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被切开的年轮。墙根下的护城河已经干了,河底露着龟裂的泥板,裂成不规则的几何块面,边缘翘起如风干的饼皮,那些裂隙伸向河床的深处,在河底最凹的地方汇成一道更宽的缝。城外的野地里散落着几根折断的箭杆,杆身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还有一块被踩进土里的碎甲片,铁面锈蚀成了暗褐色,边缘被马蹄踏得卷了。

德格类的骑兵从北面绕过来的时候,马蹄都裹了厚厚的布。布面踏在干硬的秋土上没有太大的声响,只有偶尔踩上碎石时出的脆响,那响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又折回来,很快就被风声盖过了。两万匹马从夜间开始移动,到天蒙蒙亮时已经横在了大凌河与锦州之间的官道两侧。官道笔直地穿过辽西走廊,路面宽约两丈,是锦州方向往大凌河输送兵员粮秣的唯一通道,此刻已被那两万骑兵从中间截断了。骑手们下了马,把缰绳松松地系在鞍桥上,就地坐下休息,有人靠着马腿,有人背对背坐着,没有人高声说话。马匹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又散了,马的鬃毛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

阿济格的人守在更东面的一条驿路上,路窄,只容一辆车马通过,两侧是干涸的沟渠和低矮的土丘,几百骑散在路两侧的坡面上,把唯一的通道也堵严实了。岳讬的骑兵在中间地带游弋,时而出现在官道北侧,时而又转到南侧,三股力量像一张横张在走廊中央的网,从锦州方向过来的任何动静都会被拦在网外。官道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远远看见了旷野上密布的马蹄印便折返回去了,整条路上后来就再没有人出现。

洪台吉亲率的八旗主力是从黑山方向压过来的。前锋是摆牙喇精锐,骑在马上肩并肩列成横队,甲胄的铁面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冷沉的光,铁盔上的顶缨是暗红色的,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像一条缓慢移动的血线横在灰褐色的原野上。中军是各旗甲兵,骑兵与步卒混编,行进时保持着间距,马蹄踏在干土上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斜了,贴着地面朝东南方向卷去。后军是包衣阿哈和辎重车队,车上蒙着油布,布面下鼓起的是营帐和铁锹镐头,车轮碾过土路时留下一道深辙,辙底的土被压得瓷实。整个队伍在原野上展开,从高处看过去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朝东面漫过去,缓慢而不可阻挡。

八月初六,两路大军在大凌河城西侧的空地上会合了。数万兵马从不同方向汇拢到同一片原野上,马匹的嘶鸣声和人声在会合的那一刻短暂地喧腾了一阵,又迅安静下来,像是水被倒进了一个更大的容器里,立刻被容器的容积吞没了。毡帐在极短的时间内立了起来,从城的西面延伸出去,覆盖了整片视野可及的空地。白色的帐布一顶挨一顶,间距均匀,像是有人用尺量过,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远处草坡的尽头。城墙上有人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片营帐铺开,从第一顶看到最后一顶,数到后来数不清了,风把帐布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白布的面在风里翻动着,像一片静止的湖面被风搅皱了又抚平。

大凌河城的修筑还没有完工。城基用条石铺了三层,石面平整,接缝紧密,上面砌了一丈多高的青砖,砖缝用石灰砂浆灌过,干透了,硬度足够。但顶部远没有合拢,雉堞只砌了一半,有的地方齐胸高,有的只到腰,还有十几丈长的一段垛口根本没来得及砌,墙顶敞着口,裸露着内部的夯土和碎石。城角该有的角楼没有盖起来,只有几处用木料临时搭的了望台,高矮不一,木板还是新的,木纹上残留着斧刃的削痕。城墙内侧的登城马道只修了半截,下半段是砖砌的台阶,砖面被踩得光滑,上半段是临时垒的土坡,被来往的兵士踩得坑坑洼洼,坡面上印满了凌乱的靴印。

祖大寿沿着城墙走了一遍,走得很慢。山文甲的甲片随着步伐的节奏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落得实在。他在那段敞口的垛口处停下来,脚踩到墙顶边缘,靴尖踏在夯土与碎石的交接处,往下看了一眼——城外那一片白色的帐布在风里起伏着,连绵的白色像一层铺在土地上的新雪,盖住了所有原本属于这片地面的颜色。风从西北面灌过来,把他鬓角花白的头吹得朝后掠去,露出际线下那一道横贯额角的旧疤。他的左手按在砖墙顶端的粗糙断面上,手掌贴着砖面与夯土之间的接缝,没有用力,只是搭着,感受砖面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他站着的时间很长,长到风把城外帐篷布面的起伏节奏都看熟了。他把手收回来,转身朝城下走去了,甲片声沿着墙顶一路响到登城马道的台阶口。

东门的绞盘开始转动了。八名士兵分列两侧推着绞盘的横杆,身体朝前倾着,每一步都用肩膀顶住杆身往前送。铁链在滑槽里一节一节地收紧,出持续的低沉摩擦声,吱嘎吱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咬紧,咬住了就不再松开。城门是厚桦木板包了铁皮的,两扇门合拢的时候门缝被铁皮压紧了,横梁从内侧闩上,木楔被锤子夯进闩槽的缝隙里,每夯一下门框就震一震,震感顺着地面传到几步外。两侧的顶门柱被士兵用大锤夯进地面的石槽,锤头落在柱顶的声响闷而沉,在城门内侧的巷子里来回弹着,弹了几次才散尽。最后一道工序是往门缝里灌石灰浆,浆水沿着门缝渗下去,沿着门板与门槛之间的缝隙往下走,干了之后就会把所有的缝隙填死。祖大寿站在城门内侧的甬道里,绞盘停转之后四周安静下来,他听见的是城门外面越过墙头灌进来的风声,从城墙上方翻过来落在他面前,带着城外枯草和干土的气味,还有远处马匹粪便被风吹散后的淡淡腥臊。他站着没有再说话,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了。

洪台吉在城西那片高地上观察了一次城墙的缺口,围城的作业就开始了。包衣阿哈从营帐里涌出来,每人攥着铁锹或镐头,在城外的空地上开始挖壕。第一道壕从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开线,宽度一丈有余,深度两丈上下,挖出来的土被就地夯实,在壕沟外侧垒起一道高约一丈的环形土墙,土墙的斜面被拍实了,表面光滑,箭插上去不容易吃住力。第二道壕在更外侧的位置动工,与第一道之间隔了约五十步,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昼夜不停地挖,夜里点了火把照明,火把沿着壕沟的走向插成一排,从城墙上望过去是连绵不断的一长条亮光,从城的北面绕到南面再绕到北面,像一个光的环箍住了城。包衣阿哈轮换着做,一批人歇下来另一批人顶上,进度没有停过。三天之内,四道环城深壕连成了一圈完整的封锁线,深壕的轮廓在灰褐色的原野上画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同心圆,每一圈都是新翻的黄土,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浅一些,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分明。

壕沟底部被钉满了削尖的木桩,桩尖朝上,排列极密,从沟沿看下去只能看见一片尖头朝上的木茬子,木茬子的尖端在阴天里泛着湿漉漉的白。土墙墙面上开了箭垛,每隔一段距离架起一座木制的了望台,台上的摆牙喇兵持弓站着,昼夜轮换,城墙上有人朝外看的任何时候,都能看见那些持弓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立在台面上。从城墙上望出去,城外原本空旷的原野已经被一圈又一圈的环形结构覆盖了,每一圈都像是被刻刀切入地面留下的痕迹,越收越紧,越压越深。

围城的第五天,口粮减到了原来的七成。第八天,减到了四成。到了第十五天,米缸空了,伙房的米桶底上摊着几粒碎米,能一颗一颗数清。煮粥的时候米粒在锅里滚着,捞起来的时候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有人用勺子舀着碗里的粥汤,看自己的脸映在汤面上的影子,那影子在晃动的水面上皱成一团,看了很久才喝下去。第十六天,杂面也没有了。伙夫把马料搬了出来,喂牲口的黑豆和高粱混在一起,下锅煮了,分到各营,每人一勺,勺底有十来粒豆子和几粒碎高粱。黑豆没有泡过,煮得半生不熟,嚼在嘴里硬邦邦的,豆腥味从齿缝间渗出来,带着涩。没有人剩下,碗底都是刮干净的。又过了几天,马料也没有了。伙房歇了灶,锅沿是凉的,灶膛里的灰是冷的。

城内的草根树皮是在围城第二周前后被吃光的。最先被挖掉的是墙根底下那些野草的根,有人用铁锨把墙角的地皮整个掀起来翻了一遍,挑出能吃的根须,在衣襟上蹭了蹭土就嚼了。后来墙根的土被翻遍了,有人开始剥榆树皮,把树皮从树干上撕下来,切成条,在锅里煮软了再吃,煮过的树皮在嘴里嚼着满口渣子,需要反复地嚼才能咽下去。再后来树皮也没有了,有人开始吃鞋底的皮子,那些皮子是牛皮或猪皮缝的,煮了之后软了一些,但嚼不烂,在齿间来回磨着,磨出一股被汗和泥浸透了又晒干的味道。街巷上的人越来越瘦了,脸颊的肉塌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眶深陷,瞳孔里有暗沉的光。有人靠着墙根坐着就不动了,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也没有低头看他。后来连墙角的尸体也不见了。

一次夜间突围在第三次围城的夜里动了。东门被从内侧打开一条缝,三百名敢死士衔枚裹足,从门缝里鱼贯而出,贴着城墙根的阴影朝南侧摸去,脚尖先落地再放脚掌,在干硬的秋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只在翻越城墙外侧的壕沟时才出细微的土块塌落的声响,那声响在夜里被风盖过了,似乎没有被对面听见。

他们在夜色中摸到了第一道壕沟的边缘,正准备寻找跨越点时,建奴营地方向忽然爆出了警锣声,锣声尖锐刺耳,从城墙外正前方、左前方、右前方同时响起来,叠成一片交错的噪音,像是有人同时敲碎了十几面铜锣。紧接着三面同时亮起了火把,火光从土墙上方铺下来,把城墙根到壕沟之间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箭雨从箭垛后面射出来,密得像被风横推过来的雨幕,箭杆在空中出密集的嗖嗖声,落下来时又变成噗噗的闷响。冲在最前面的敢死士在箭雨中连续倒下,有人伏在壕沟边沿中箭后侧身滚进了沟里,被底部的木桩刺穿了身体,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没了动静。

后面的人试图翻过第一道壕沟继续朝前突进,第二波箭雨从侧面射来,更多的人倒在了壕沟与土墙之间的空地上,有人还保持着向前爬的姿势,手指抠着土墙的坡面,指尖已经不动了。剩余的兵在火光中退回了城门,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横梁和木楔重新归位。带出去的三百人,回来的不到一半。

第二次突围换了一处位置,从北门趁夜暗潜出,冲到了第二道壕沟的位置,带出去的兵回来得更少了。第三次是从西面尝试的,这一回他们还没有摸到壕沟边缘就被现了,警锣声和火把照亮了城外的整片地面,他们被逼退回城内的时候身后只剩下二十几个还能动的人。退回城内的兵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

“过不去。”

天亮的时候,一支没有箭头的箭从城西方向射进了城内,箭杆上绑着一卷绢帛,绑绳系了活结。守城的兵解下来交给了副将,副将一路小跑送到了指挥所。祖大寿展开那卷绢帛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门口射进来,照亮了绢面。洪台吉的字迹端正,楷书,墨色匀净,笔画之间的间距一致,语调客气,先说了城中困顿的情状,又说了保全军民性命的条件,末了以高官厚禄为劝。绢帛右下方按了一方朱印,印色鲜明,像是刚沾了印泥压上去的,印文的边角清晰完整。祖大寿读完了那卷绢帛,没有看第二遍。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用三根手指捏住扯了一下,丝绸的料子扯不坏,他便把它揉成了一团,掷在面前的砖地上,绢团落地的声响很轻,只有一声极低的噗,然后滚了半圈停了。他站起来,走了一步,靴底踩在了那个绢团上,把它碾进了地面的尘土里,靴底抬起来的时候绢团上沾了一层灰褐色的泥迹,原本明亮的朱印被尘土糊得模糊了。他站在原处顿了一下,把脚收回来垂在身侧,对旁边的人说“叫城上的人回射一箭。告诉他们,祖某此生唯有一死而已。”

松山方向的两千援军在一个阴天的清晨出了。步卒在前,列成方阵,长矛手在前排,刀盾手在后,骑兵散在两翼作掩护。队列紧凑而安静,没有人说闲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踩在干土上的闷响,偶尔有马匹打了个响鼻,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又折回来,像被弹了一下的弦。他们走了大半日,在接近大凌河城的外围时,正在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德格类的骑兵从丘陵北面的鞍部涌了出来,马蹄踏在坡面上的声音从轻到重,从远到近,像潮水涨上来的前奏。明军指挥官在第一时间下令列阵,长矛手蹲下,矛杆尾端抵住地面,矛尖朝前上方斜指,成一排密密的铁尖斜面。后排的刀盾手把盾牌顶在头上,身体蹲在盾牌后面,盾面的铁皮在阴天里泛着暗灰的光。骑兵在方阵的两翼列成横队,马头朝外,马匹的耳朵朝后压着。

建奴骑兵从三面同时压了过来。他们没有直接冲阵,先绕着明军方阵跑了一圈,在跑动中射箭,箭雨从各个方向斜着落入方阵,盾牌挡不住所有方向,有人中箭倒在阵型中间,血从甲片的缝隙里渗出来洇湿了地面,旁边的人把他挪到后排的空隙处继续蹲着,挪动的时候手按在伤者的甲片上,感到一阵温热的潮湿。第二轮跑圈的时候距离缩近了,箭射得更密,方阵的侧面开始出现松散,有人试图朝内收缩以缩小受箭面,但阵型一旦缩紧就失去了展开反击的可能。第三波骑兵从正面冲入了方阵的薄弱处,那些马匹的冲力把长矛手撞开了一个缺口,矛杆折断的声音和人的喊声同时从缺口处传出来。缺口的边缘有刀盾手试图以刀砍马腿止住突破,但后续的骑兵已经涌了进来,缺口越撕越大,像一个被撑开的裂口,边缘不断有新的甲胄和刀刃涌入。方阵在骑兵冲入之后维持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散了,明军步卒被分割成几团各自为战,有人背靠背用长矛和腰刀抵抗,有人在散开之后试图重新聚合却被侧翼的骑兵截断了路径。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喊杀声从密集到稀疏,从高亢到低沉,最后只剩下铁器磕碰在硬物上的零碎响动。

明军骑兵的指挥官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的马已经中箭了,马腿跪下去的时候他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翻下马背之后步行冲入了建奴骑兵的阵列,手里的腰刀劈倒了两个人之后被第三个人的马刀从侧面斩中了胸甲与肩甲的接缝处。他倒下的时候身体翻转了一下,脸朝着大凌河城的方向,隔着一片枯草地和四道壕沟,城墙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灰蒙蒙地立着。战场上的声响渐渐小了,从喊杀声和兵器的撞击声变成了马蹄踏在干土上的闷响和建奴士兵低声的对话。阵型已经散了,原先躺着的人还在原处,有人的手还攥着兵器,有人的兵器已经不在手边了,手指松开着摊在身侧。建奴骑兵从战场上撤走的时候没有停顿,那些马匹绕过了地面上散落的躯体,沿着来路朝北方丘陵的方向去了。阵地上只剩下枯草和静默,风把最后几声马蹄的余响也带走了。

黄昏的时候,建奴营地的炊烟升起来了。从城墙上望过去,那些白色的毡帐之间冒出一缕一缕的灰白色烟柱,在落日的余晖里被染成了淡红色,每一缕烟柱都带着热量和粮食的气息。有人在营火旁边走动,有隐约的歌声从风里传过来,调子散漫,听不清词句,顺着风飘进城里就散成了嗡嗡的余响,像是什么声音在远处反复回旋着却始终靠不近。城内没有炊烟,城墙内侧的街巷里有人在走,走得很慢,像影子贴着地面移动,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才迈出下一步。墙角的暗处蜷着几个人形,不动,也看不清是否还在呼吸。

南面的城墙上,祖大寿扶着那段未完工的垛口站着。他穿着一身山文甲,甲片上的灰土和细小的泥斑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甲的缝隙里嵌着干泥,肩甲的边缘磨得白,磨损处露出的铁面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照成暖黄色的营帐上,视线没有焦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白色的帐顶在暮光里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暖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褐。风从城下翻上来,把他鬓角花白的头吹得朝一侧掠去,露出额角那道旧疤,疤面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斜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站着的时间很长——日光从暖黄变成暗红又变成灰蓝,城墙的影子从墙根伸出去横过了整条内街,爬上了对面低矮的屋顶边缘。他把扶着砖面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傍晚的寂静里清脆地响了几声,像几枚铜钱依次落在石板面上。然后他转身,沿着登城马道走下去了。脚步声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消失,先是响着,后来远了,最后只剩风从墙顶翻过来时的呜咽声还在原处回旋。墙上那段未完工的垛口在暮色里敞着口,背后的天际线已经暗下来了,变成一片均匀的灰蓝。

远处的营地上,火光正在一簇一簇地亮起来,越来越多,从星星点点连成片,在城外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海,把城墙的轮廓从黑暗中重新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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