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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活过来的味道(第1页)

官道两侧的村庄一座接一座地空了。远远望去还有村落的轮廓——土墙、院门、屋顶的弧线——走近了才现那些轮廓只剩了壳。院门歪斜着,有的半扇门板被卸下来不知拖去了哪里,有的两扇门都倒在门槛前面,门板上的铁合页生了锈,歪在地面上翘着一个角。院子里该有的声响全没了,没有鸡,没有狗,没有孩子的叫闹,只有风从空屋的窗口灌进去再从另一侧的墙缝里钻出来时出的那种干涩的呜呜声,像什么东西在咽气。土墙上原来贴着春联,红纸褪成了灰粉色,残留的一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掀起来又落下,纸面的墨字只剩几道模糊的横划,被日光晒得白。

路边的树全被剥了皮。从树干底部往上到一人多高的位置,树皮被成片成片地刮走了,露出底下惨白光滑的木质。有些树上刀痕深得很,刮到了木质的里层,树干上布满了交错的长短刮印,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噬过。那些没有树皮的树干竖在路旁,枝丫朝天伸着细而枯的杈,风一过便吱吱地响,声音尖细而长。树根四周的土地被翻刨过了,刨出来的干土块堆在坑边松松散散的,坑底空空荡荡,连细须都刮干净了。还有人在已经刨过的坑里继续往下挖,弓着背蹲在坑里,手指在干土里抠着。

人流还在走,比前几日更慢了。每个人的步子都拖在地上走,脚抬不起来,鞋底在浮土面上蹭着滑着,出的声音是那种持续的、绵绵的沙沙声。有人走一段便停一下,靠着路边的树桩或土埂喘几口,喘匀了再走。队伍里不时有人从侧面的岔路汇进来,也时常有人从队伍里斜着走出去,走出去的人多半就在路边的沟渠里坐下来不走了。坐着坐着便躺下去,躺下去之后就不见了动静。从躺着的人身边走过时能看见他们的脸是朝天的,眼半闭着,嘴唇干裂,胸口还在极慢地起伏,有时缓得像快要停了。走出去几十步再回头看,那人往往已经不再动了。

李老实走在人流外侧靠边的位置。腰间的重量一刻不停地坠着,那套铁器已经被他走了好多天,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重。他用手托一下工具包把重量换个角度压在胯骨上,能松快片刻,走上一二十步重量又滑回来了。锛子的铁面硌着胯骨尖上的那块皮肉,那块地方已经磨破了一层,结了薄痂又被磨开,痂皮粘连着短褐的粗布,每一步都撕扯一下,疼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像被砂石反复蹭的疼。他走得不快,铁锨拄在路面上笃笃地响,锨刃上的豁口又崩大了些,边缘泛着铁灰色的新茬。他用铁锨分担了身上一部分重量,但到了傍晚时分他仍然觉得整个人在往下沉,腰以下的力气像被大地一点一点吸走了。

路边的沟渠里已经躺着好几具不再动的人了。蜷着侧卧的、仰面朝天的、脸朝下趴着的,姿势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不动了。从他们身边过去的人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目光扫过去便收回来,像是看了太多次已经看麻木了。风把沟渠里的干草屑吹起来覆在那些人的身上,薄薄一层黄的,慢慢地越盖越厚。路边的荒草被无数双脚踩平了,草茎伏在地面上,倒伏的方向和人群行走的方向一致,都是朝南。

官道行到一处两塬夹峙的隘口时忽然收窄了。两侧的黄土崖壁陡直地立着,崖面上被风蚀出一道一道深沟,崖顶枯酸枣的枝条垂下来在半空中悬着。隘口正中横着一排拒马,粗木桩的尖头削得参差不齐,用麻绳绑成了一排横栏把整条路堵死了。拒马后面插着一面军旗,旗杆是松木的已经黑,旗面蒙了厚厚一层尘土,红底绸面上的颜色褪得只剩暗沉沉的赭色,字迹模糊得只剩几个笔画还在。旗下站着十几个兵丁,盔甲穿戴得歪歪斜斜,有人把胸甲的前片解开耷拉在腰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布衫,有人没戴头盔头散着,有人靠着拒马蹲在地上用刀尖剔牙。长矛堆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矛尖斜着朝天,锈迹斑斑的矛头在日头底下泛着晦暗的光。

人流被拒马拦住了。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不知道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涌,人群在隘口前面越挤越密,挤成了压紧的一团,彼此的肩膀和后背抵在一起,谁也退不出去。那队正站在拒马侧后方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身形高瘦,颧骨凸出,他喊话的嗓门尖利,每喊一句便有兵丁动手翻包袱。他们掀翻独轮车上的木箱把被褥和衣物抖散一地,用枪杆去戳那些用布包卷着的细软,把碎银子和铜钱一把捋走,把不值钱的布头扔到路边的土沟里。有人被推倒了,刚爬起来又被一脚踹在肩头上整个人翻了个个,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再被一脚踏在后背上压住了。

李老实被人流推着挤到了靠近拒马的地方。他早就看见了前面的动静——那些兵丁翻包袱、捋铜钱、把人推倒踹翻——他的两只手死死护着腰间的工具包,隔着短褐的粗布把那些铁器按在胯骨上硌得生疼也不敢松。一个兵朝他走过来,满脸横肉,盔甲歪着半边铁片挂在腰侧晃荡,手里拎着一把腰刀,刀鞘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那兵在他面前停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双手上。他伸手掰李老实的手腕,李老实被掰得朝后踉了一步,但没有松手。那兵扬手用刀背劈在他肩膀上,啪的一声闷响,骨头被震得嗡了一下。李老实整个人往下缩,膝盖撞在硬土面上扑倒了,但他扑下去的时候脸朝下背朝上,整个身体盖住了腰间的工具包。那兵踢了他侧腰一脚,踢得他弓着的身体朝侧边歪了一下又缩回来。然后那兵蹲下扯住了蓝布捆带的末端猛地一拽,布带绷紧了,工具包被拽得歪了半寸,但没有散。李老实的手从底下攥住了布带的另一头,他没有抬头,脸埋在浮土里,嗓子被土粉糊住了,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闷在土面上断断续续的“……行行好……吃饭的家什……求你……”他的声音被浮土吞了大半,传出去只有模糊的一截尾音。

另一个兵从拒马那头喊了一声,这个兵松了手站起来骂了一句什么便转身走了。李老实趴在地上没动,等那人的脚步声远了,他才用胳膊撑着地面慢慢翻过身来坐起。他低头检查蓝布捆带——被扯过的地方布丝松了,有几根纬线断了,布面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口,但没有完全断开。他重新把布带紧了紧,把锛子正回原处,凿子和刨子贴着铁面卡好,锯条用旧布裹了齿尖后压在刨子上面,每件工具的位置都重新归了一遍。他系好布带之后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膝盖的颤从裤管里透出来一弹一弹的。他等腿不抖了才重新把铁锨拄起来继续往前走。

出了隘口又走了大半天,地势从塬面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路在低处走,两侧的山坡上散着灌木丛和几株稀稀拉拉的小树。正午前后,前方路上忽然慢了下来。山坡上面的那片缓坡地上有人在交战。灰布号衣的人占了坡顶和几处高的土包,阵型拉成一道弧线把坡的下半部分围住了。坡下的人多而乱,黑压压一片挤在坡底和沟壑之间,朝坡上冲一阵退一阵。坡顶的人放箭,箭矢从高处斜着落下来,坡底的人倒下去一片又补上一片。有冲上去的人被长矛刺中了,身子一歪顺着坡面滚下去,坡面上被拖出一道宽宽的土痕,那具身体滚到坡底便不动了。喊杀声从山坡上灌下来被风削得忽大忽小,中间夹着铁器撞在一起的脆响和人的惨叫,混成一片模糊的嘈杂到了山脚底下已经分不清谁在喊谁在叫。

山脚下的官道上,人流开始骚动。有人试图绕道走侧面的沟壑,有人停下来蹲在路边望着山坡上,有人干脆坐在原地不走了。官道侧面的山脊上蜷着很多人——是从官道上爬上去避战的流民。他们面朝坡地的方向坐着躺着,沉默地望着下面的战场。山脊和战场之间隔着几道浅沟和一片枯草地,直线距离不过两三百步,风从那边吹过来时能闻到一股铁锈的腥气。山脊上的人看着坡地上的人不断地倒下去又有人补上来,坡地上的人在为了活着不断地把同类杀死。李老实没有上山脊,他站在官道外侧一棵被剥了皮的枯树旁边,铁锨拄在身前,两只手叠在锨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坡地那边。一个穿着破袍子的男人被长矛刺穿了肚子,双手捂着腹部跪在坡面上,身体朝前弓着,慢慢地歪倒下去了。李老实的视线跟着那人倒地的动作移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把铁锨从土里拔出来继续朝南走了,没有再回头。

官道拐过一道弯之后路面宽了一些,但路两边的荒草高了。草秆被风压得伏倒着,枯黄僵硬的草尖齐膝高,扫过人的小腿。路边一处杂草丛生的空地前面插着一根细木棍,棍梢上绑了一小撮干草,风把干草吹得朝一个方向斜着。木棍下面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破衣裳,赤脚站在干土面上,脚趾甲又长又黑。他的脸瘦得颧骨凸出,两只眼睛显得特别大,但没什么光。他旁边蹲着一个中年男人,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一个矮胖男人从后面走上来,身后跟着一个拎包袱的仆人。他在男孩面前停住,弯腰看了看孩子的脸,用两根手指捏住下巴把脸抬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下,又叫孩子张开嘴看了看牙。然后一只手攥住男孩的胳膊从肩膀捏到手腕,又按了按肩胛骨,像在试一副骨架的大小和肉的薄厚。孩子被捏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哭也没有躲。蹲在地上的男人始终没有抬头,只在矮胖男人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低,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矮胖男人从袖口摸出两块灰黑色的干粮饼子放在地上,朝仆人摆了一下头。仆人过去拉住男孩的手腕朝路边的灌木丛方向走。孩子被拖着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望着蹲在地上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蹲在地上的男人伸手把那两块饼子抓起来攥在怀里,头还是没抬。旁边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饼子,又走过去了。

李老实走在后面不远处。他看见那个男孩被从草标底下拉走了,看见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攥着饼子浑身在抖。他的胃里忽然翻了一下,一股酸涩的东西从胃底涌上来冲到喉咙口,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胃里空空的只有几口清水和胆汁混成的苦液,从指缝间滴出来落在浮土面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几颗圆圆的深色小圆点。他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等胃里的翻涌平复下去,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布带,那道被兵丁扯裂的口子还在,布丝断头扎着指腹,有些扎手。他把布带重新系紧了一些,站起来继续走了。他走的时候目光垂着只看脚下三尺远的路面,不再朝路边看。风从后面吹过来把路边枯草尖上的细碎叶屑卷起来落在他的肩头上,他没有拂。

过了豫东地界之后地势平缓下来。塬和塬之间的深沟不见了,变成了平展展的开阔地,视野一下子拉远了,能从近处的地面一直看到很远的天际线。土还是黄的,但那种黄比关中平原的干裂土色深一些,略偏赭褐,有些地方能看见土层表面有一层松散碎土,踩上去不像关中那样硬得像石头,稍微有一点软。路边偶尔能看到一小片被翻动过的田块,翻出来的土块还是干的,但土块之间有孔隙,能看见里面露出来的细碎秸秆断茬——茬口是去年秋收留下的,干透了,还立在土里,一丛一丛的。

官道上的人流比之前稀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走。路边躺着的饿殍少了,偶尔有一个也是蜷在沟渠或树根底下,不像之前每隔几十步就能看见一具。有人从官道岔出去沿着田埂往那些翻过的田块方向走,可能是想在地里翻找漏收的东西。远处有几处用土坯圈起来的低矮建筑,屋顶塌了但墙体还在,门口堆着碎瓦片,墙根长着一蓬干枯的艾草,说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李老实的步没有变快,但他吸气的时候胸口比之前撑得开了一些。嘴唇还是裂的,干皮翘着扎嘴,腰侧工具包的重量还在,胯骨上那块磨破的皮还在疼,铁锨还是拄着地才走得稳,但他走路的时候头抬起来了一点点。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路的尽头在日头底下白亮亮地延伸着,远远的能看见几缕细烟从地面升起来,烟是灰白色的,细细的,笔直地升到半空散开。

官道前方一片开阔空地上,登州营的驻赈营地铺展开来。营帐一排一排扎得齐整,布面是原野灰色的,厚实的布料绷在帐架上没有一顶歪斜的。营地外面站了一排哨兵,步枪斜背在身后,姿态端正,不倚墙不蹲坐。空地正中最显眼的是那一排巨型煮粥铁锅,六口锅依次排开,每口锅的口径比人的臂展还宽,锅底下的火正烧着,橙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向上卷,锅内粥汤翻滚着冒白泡,白汽从锅面上蒸腾起来聚成一大团热气,被风扯成斜斜的白柱升向天空。粥的香味从那里飘出来,浓的、实的,米粒被煮化之后特有的那种粮食气息,顺着风灌进每一个走近的人的口鼻里。

李老实走到营地外围的时候脚步慢了。他站在人群的尾端停了一下,看着前面那些原野灰色的营帐和蒸腾的白汽,闻着那股热粥的味道。他站了十几息没有动,然后跟着前面的人慢慢朝粥锅的方向挪过去了。

粥锅后面站着一个穿原野灰军服的人。背脊挺直,站姿端正,立领的领口扣到了喉结下面,红底方章领章上横着一道金纹,缀着三颗金色五角星。西式大檐帽压得平正,帽檐下面的面孔晒成了黑红色,眉骨上有几道很深的纹路,像是长年皱眉晒出来的。他喊话的嗓音洪亮,传出去很远排好队!老人孩子先来!粮够,都有!不要挤!他的声音有一种粗糙的、带着疲乏但稳得住场的厚实感。旁边的几个同样穿灰军服的人在维持秩序,手势规整,没有粗暴推搡,只是用身体和手臂把人引成几路纵队。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前面的人盛了粥端走,后面的人补上来。李老实夹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前面的人离粥锅越近空气里的粮食味就越浓,那股味道已经不是飘在远处的淡香了,是扑在脸上的、暖而湿的、能感觉出厚度的气味。

轮到他站在粥锅前面的时候,白汽扑在他脸上是烫的湿的,和这么多天以来一直吹的干风完全不同。伙夫看了他一眼,用大木勺从锅底舀了满满一勺浇进他的破碗里,粥汤落进碗底的声音沉沉的,热的。碗壁烫手,他两只手端着碗沿,指腹被烫得红但没有松开。他端着碗从锅前走开,走到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把碗搁在地面上双手捧着。碗里的粥是米黄色的,稠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汤从嘴唇进入口腔淌过舌头顺着喉咙滑下去,热度从口腔内部弥漫开沿着咽壁往下走落到胃里时烫乎乎地摊开了,一团暖的东西在胃底慢慢扩开。他第二口喝得快了一些,第三口更急,喝到第四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面颊上干结的泥垢冲开两道浅色的细沟,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的粥面上,砸出两三个细小的圆圈又散开了。他捧着碗把整碗粥喝完了,然后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遍,刮干净了,把手指放在嘴里嘬了一下。

他端着空碗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旁边有个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人也是来领粥的流民,也端着一只碗,碗里的粥还没喝,先腾出一只手来扶了他一把。李老实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看了他一眼,那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干疤从额角拉到下颌,但眼神是温的。两人谁也没说话,那人松开手端着自己的碗走开了。李老实端着空碗走到营地边缘一棵小树下面蹲下来,把碗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工具包。蓝布捆带还在,那套铁器还在,锛子的铁面硌着胯骨的位置还是疼的,和之前一样。他用手指沿着布带摸了一遍那道被扯裂的口子,布丝断头散在那里,裂口没有扩大,但布带比最初的时候薄了一些。他把布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之前紧了一些,然后把铁锨拄在身侧坐了下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过来在营地前面拖出一片片的影子。粥锅那边的白汽还在升着,锅底的火焰从锅沿下面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后面还在排着队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盛了粥端走蹲到旁边喝,空碗攒了一摞在锅台旁边叠着。穿灰军服的人还在队伍旁边来回走着维持秩序,那个嗓门洪亮的军官站在锅后面没有挪过地方。营地外面的哨兵换了岗,换上去的两个人站姿和之前那两人一样端正。风从营帐之间的通道穿过去把那排营帐的布面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布面上反射的光是暖白的,像一大片被日光晒温了的灰扑扑的东西。

李老实靠在小树的树干上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只空碗,碗沿上还挂着粥汤干后的白痕,他用手指刮了一下那层干痕放在嘴里舔了舔,咸的淡的没什么味,但舔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了。他把铁锨横放在膝盖上,锨刃上的豁口在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铁锨柄上那圈麻绳缠过的位置被他的手心磨得更亮了,麻绳的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棕色,像被汗和土反复浸透了。

远处官道上的流民还在往营地的方向走着,一条灰褐色的细线从视野尽头的坡顶上缓慢地流下来。那排原野灰色的营帐在傍晚的日光里晒着,布面上反射着温和的哑光,不亮也不暗。粥锅那边的火还在烧着,白汽还在升着,那团白汽在渐暗的天色里比午后更显眼了一些,像一个温热的口袋敞着口。

李老实把空碗搁在脚边的地面上,两只手叠着放在膝盖上的铁锨柄上,手掌心里的锨柄是温的。他腰间的铁器还硌着胯骨,那层磨破的皮还在疼,但他没有再用手去托它。风从营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粥和灶火的气息拂过他的脸,暖暖的。他低着头靠着树干坐着,没有再流泪,也没有再抬眼望别处。

营地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了,风灯挂在帐杆上出黄澄澄的光,光照在灰白色的帐布上融成暖融融的一片。粥锅的方向还有人在走动,木勺碰着锅沿的声响传过来当当地响,轻而实。李老实保持着他靠树坐着的姿势没有动,铁锨横在膝上,空碗搁在脚边,腰间的铁器安静地贴着胯骨,蓝布捆带系得紧实,那套跟着他走了一路的木工工具——锛子、凿子、刨子、锯子——每一件都在原处待着,铁面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各自微弱的哑光。他坐了很久,久到灯光的颜色从黄变成了白,久到粥锅那边的动静从忙碌变成了偶尔的响动,久到他靠着树干的身体从僵直慢慢松下来了一些,呼吸从浅变成了深。他从怀里摸出那件叠好的蓝布襁褓,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揣回去了。

远处的塬面上最后一缕光收了,天暗成了深灰色。营地的灯火在那片深灰色里浮着,一圈一圈的光晕连成一片暖色的区域。风还在从海的方向吹过来,但过了豫东地界之后的风已经不那么干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李老实靠在小树的树干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腰间的铁器硌着他,脚边的空碗搁在地上,铁锨的麻绳柄搁在他掌心里。远处的粥锅已经熄了火,但铁锅的余温还在夜风里慢慢地散着。营地的哨兵换了一班岗,新上来的人在营帐之间的通道上走了一圈又走回去了。夜还很长,但粥已经喝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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