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青去上香这件事,是巧云张罗的。
巧云在宋家做了三十七年,从覃青嫁进宋家那年起就跟着她,先是从娘家跟过来的贴身丫头——那时候还兴这么叫。
后来改叫管家,再后来覃青把集团交给宋词,巧云也跟着退了。
巧云只负责照顾覃青一个人。
两个人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一对老姐妹。
巧云比覃青大五岁,头也白了大半,但腿脚还利索,每年春天必定要去城外宝华寺上香,雷打不动。
覃青本不信佛。
年轻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
后来年纪大了,倒也不是信了,只是觉得坐在寺庙里那半个下午,听钟声,闻香火,心会静下来。
所以巧云每次去,她都跟着。
宝华寺在城北的山上,开车要一个小时。
司机把车停在山门外的停车场,覃青和巧云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今年比去年早了半个月。”巧云走在覃青右手边,手里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香烛和供品。
“去年是清明后来的,今年清明还没到呢。”覃青说。
“早了也好,人少,清净。”
进了寺门,巧云去请香,覃青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的香炉旁边等着。
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院子里有两棵老银杏,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密密麻麻的,旧的褪了色,新的还鲜亮着。
巧云捧着香走过来,分了三支给覃青。
两个人并排站在香炉前,点香,举过头顶,弯腰,再弯腰,再弯腰。
覃青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看着那三支香的青烟汇入炉中那片袅袅的烟气里。
“夫人,”巧云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我想起维纳了。”
覃青没说话。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起来,落了一片在她袖口上,她伸手轻轻掸掉了。
维纳。
这个名字在宋家已经很久没有人提了。
宋词不提,孩子们不提——锦书太小,明远大概还记得,但他从来不说。
佣人们更不会提。
只有巧云,偶尔会在某些时刻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远到已经不会让人疼了。
“当年维纳也来过这儿。”
巧云说,“就一回。那时候明远还没出生,她跟着夫人来的。
她嫌石阶太长,走了一半就喊累,后来下山的时候是宋词背她下去的。”
覃青记得那一天。
维纳穿了一双高跟鞋来爬山。
高跟鞋。来寺庙上香,穿了一双细跟的、鞋面上镶着亮片的高跟鞋。
走到半山腰就磨破了脚后跟,坐在石阶上,把鞋脱了,揉着脚,眼睛里含着泪,又委屈又娇气。
宋词蹲下来,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维纳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后脑勺上,眼泪蹭湿了他一片衣领。
那时候覃青走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和儿媳妇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双镶了亮片的高跟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人,过不长。
不是诅咒,是判断。
“夫人,我说句不该说的。”巧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维纳那个人,当女朋友是好的,当老婆——”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覃青替她说了出来。
“当女朋友是好的,当老婆是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