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恨。”
余晖站起来,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中年男人靠着山壁,闭着眼睛。
“你也是来报仇的?”
男人睁开眼。
“不是。我是被报仇的。”
余晖看着他。
男人说“我杀了人。人家来找我报仇。杀了我。杀了我还不解恨,把我家里人全杀了。我在这儿等他们。等了很久,没等到。”
“等到了呢?”
男人笑了,笑容很苦。
“等到了又能怎样?我杀他,他杀我。杀来杀去,都在这儿站着。谁也不比谁好。”
余晖转身,正要走,忽然听到后面一阵骚动。
他回头,看到一团黑影从石壁缝里钻出来,没有形状,没有脸,像一团被揉烂的墨。那团黑影朝二狗子扑过去,二狗子吓得往后缩,夹着尾巴,嗷嗷叫。那东西追着它咬,二狗子跑得跌跌撞撞,差点摔了。
狌狌一巴掌扇过去,把二狗子扇到一边。
“你一个留着金乌血的祸斗,被鬼追着跑,丢不丢人?”
二狗子趴在地上,喘着气,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是骂狌狌还是骂那团黑影。那团黑影被狌狌一巴掌扇散了一半,又慢慢聚起来,飘在半空,不动了。
余晖看着那团黑影。它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它在看。不是看一个人,是看所有人。它在找。
“那是什么?”余沐晴小声问。
朱老爷子看着那团黑影。
“怨灵。恨了太久,忘了恨谁了。就剩下恨。谁路过恨谁。”
那团黑影飘在半空,忽然朝余晖扑过来。余晖没动。黑影快碰到他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它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闻,又像是在看。然后它缩回去,飘到别处去了。
余晖走到那团火前面。火还在烧,房子,桌子,椅子,床,人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这火,灭不了吗?”他问。
男人摇头。
“灭不了。灭了还有人点。点着了又看。看了又灭。灭了又点。”
余晖蹲下来,把手伸向火。火不热,不烫,是凉的。他把手伸进火里。火里面那些东西碰到他的手,散了一下,又聚回来。房子还是房子,桌子还是桌子,人的影子还是人的影子。
“你碰了?”男人看着他。
余晖把手缩回来。
“碰了。”
“烫吗?”
“不烫。”
“不烫?”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快碰到了,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过去。伸过去,又缩回来。反反复复,就是碰不到。
“你不敢碰。”
男人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团火,手攥着拳头,攥得抖。
余晖站起来,走到山谷中间。那些鬼看着他,有的抬头,有的没抬。抬头的那些,眼睛里有火。没抬头的那些,眼睛里也有火,埋在灰里,闷着烧。
“你们想出去吗?”余晖问。
没人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后面传来声音。
“想过。想了好多次。但出不去。”
是那个年轻人,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