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就不忘。”
他转身,过了桥。
桥上只有他一个人。走到桥中间,水下面有脸浮上来,看着他。他停下来,往下看。那张脸也在看他。
“你认识我吗?”那张脸问。
余晖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不认识。”
那张脸不动了。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水底,和别的脸挤在一起。
余晖站起来,继续走。过了桥,路还在往前。两边的墙没了,变成了一片空地,很大,灰蒙蒙的。空地上站着很多人,不,不是人,是鬼。它们站得很密,一个挨一个,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余晖走过去。它们在看一座坟。坟不大,土堆的,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字“爱妻之墓”。一个男人跪在坟前,穿着旧衣服,头全白了。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余晖站在他旁边。
“你在等什么?”
男人没动。
“等死。”
“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余晖没说话。男人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她还在等我吗?”
余晖看着那座坟。
“在。”
男人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整个人慢慢变淡,变淡,变成一团雾,徐徐飘散。
坟还在,碑还在。但跪着的人没了。
余晖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过了桥,余沐晴还在桥头等着。小金蹲在她脚边,看到她哥,跳起来,窜到她肩上。
“走吧。”余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两边还是那些鬼,看信的,看鞋的,抱衣服的。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女鬼从阴影里冲出来。她穿着红色的嫁衣,比牌坊下那个还红。头散着,披了一脸,看不清脸。她张开双臂,朝余沐晴扑过来。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余沐晴没来得及躲。女鬼一把抱住她,抱得死死的。胳膊勒得很紧。她把脸埋在余沐晴肩上,哭着喊一个名字。听不清叫什么,呜咽着,反反复复,像是“阿生”,又像是“阿森”。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你好久好久都不回来。”
余沐晴挣了一下,挣不开。女鬼的胳膊越来越紧,勒得她喘不上气。她的脸白了,嘴唇紫,说不出话。手在空中抓,什么也没抓到。
小金从她肩上跳下来,站在女鬼面前,吱吱叫着。女鬼不理它,抱着余沐晴不松手,还在喊那个名字。小金急了,从背上抽出那根棍子,举起来,朝女鬼的头敲了一下。女鬼没松手,头歪了一下,又正过来,还在喊。小金又敲,敲了三下。女鬼的头歪到一边,不动了。胳膊慢慢松开。
余沐晴从她怀里挣脱出来,退后几步,大口喘气。
女鬼站在那儿,低着头,头垂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头后面有一张脸,很白,眼睛是空的,但眼泪从空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往下淌。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他没回来。他不会回来了。”
她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余沐晴站在那儿,看着她。脖子上的红印子还在疼,但她没走。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女鬼。
“他叫什么?”
“阿生。”
“他是你什么人?”
“我丈夫。他出去打仗,说好了回来的。没回来。”
“哪里人?”
“青州府,安丘县,王家沟。”
女鬼抬起头,看着余沐晴。
“你认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