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山
暮春的雨丝裹着松针的腥气,将青石村外的官道洇成深灰。我缩了缩肩,把药篓往怀里又提了提。这篓子里的七叶重楼是给王阿婆治咳疾的,可方才在村口问路时,那跛脚的老头看我的眼神活像见了鬼,只说“外乡人莫要进后山”,便哆哆嗦嗦地关了院门。
“姑娘,要住店不?”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见个挑着柴的少年站在老槐树下,蓑衣滴着水,露出的半截胳膊泛着青白。他约莫十六七岁,眉眼生得清秀,却总低着头,像怕被什么盯上。
“我是来送药的。”我晃了晃药篓,“王阿婆家怎么走?”
少年喉结动了动“后山那片老林子……别去。”
“我知道,我走大路。”我绕过他,往村西头走。青石村的房子全用青石板垒的,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布,风一吹,像浸了血的破旗。路过村公所时,听见里屋有哭声,门缝里漏出点油灯光,照见几个妇人正给个盖白布的担架烧纸。
“张二牛家的?”我小声问。
守在门口的里正猛地抬头,眼白多过黑瞳“外乡人少打听!天快黑了,赶紧找地方住下。”
我应了,拐进条窄巷。巷尾有间空屋,门环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推开门,霉味混着艾草香扑面而来。正要收拾,忽听窗棂“咔嗒”一声——是风?可这风里带着股铁锈味,像刚杀过人。
“谁?”我摸向腰间的银簪。
黑暗中,窗纸慢慢洇开个圆,像有人用湿手指在按。我屏息盯着,那圆越扩越大,最后“哗啦”碎了,冷风卷着片碎纸飞进来,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影子,影子的手正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
我倒抽一口冷气,抄起油灯凑近,那纸上的朱砂竟还着暗红的光,像刚画上去的。
“姑娘,要买米么?”
少年又出现了,这次他手里提着个竹篮,米粒在篮里沙沙作响。我注意到他蓑衣下摆沾着泥,可这青石村的地早被雨泡软,哪来的新泥?
“不用。”我后退半步,“你刚才在哪儿?”
“后山砍柴。”他垂着眼,“姑娘若想进山,我劝你别去,那林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突然抬头,瞳孔在油灯下缩成针尖“吃影子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正要追问,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三刻,小心火烛——”
少年像被吓着了,拎起竹篮就跑,蓑衣扫过门槛,带起阵阴风,吹得油灯直晃。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现他踩过的青石板上,没有脚印。
第二章影食
第二日天没亮,我就去了王阿婆家。
阿婆住在村西头最破的土坯房里,咳嗽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我推开门,见她蜷在炕上,盖着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脸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阿婆,我带了七叶重楼。”我扶她坐起来,熬了碗药。
她喝了两口,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丫头,你昨儿夜里……看见影子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影子?”
“后山的影子。”阿婆的眼睛突然亮得吓人,“每到月半,它就会出来,先吃人的影子,再吃人。张二牛就是被它拖走的,他娘说,二牛死的时候,身子还热着,可影子已经没了……”
“您别信这些。”我抽回手,“定是山里进了野兽,我帮您报官。”
“报官?”阿婆笑出了声,咳得直喘,“上回李猎户家小子被叼走,里正说‘野猪拱的’,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家灶台底下,留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影子,可一照光就化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我掀帘一看,是昨日那个少年,他手里捧着个陶罐,见我在,耳尖微微红“我……我阿娘煮了野菌汤,让我送来给阿婆补身子。”
阿婆接过陶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忙拍她后背,却摸到一片黏腻——是血,黑红的血,沾在我手心里,像团化不开的墨。
“阿婆!”我惊呼。
她却笑了,用袖子擦了擦嘴“丫头,你记着,太阳落山后,千万别看自己的影子。要是影子比平时淡了,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别回头……”
话音未落,她的手突然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
我僵在原地,少年冲过来探她鼻息,又翻她眼皮,最后摇了摇头“死了。”
“怎么会?”我摸向她颈侧,还有微弱的脉搏,可人已经凉了。
少年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像块冰“你看她的影子。”
我低头,见阿婆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比平时细了一圈,边缘还泛着层灰,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昨晚她还好好儿的。”我声音颤。
“影子在消失。”少年盯着那道影子,“我爹就是这么没的。他是个樵夫,有天晚上收工晚,说看见自己影子在动,可他明明站着没动。后来他回家,影子就越来越淡,最后某天早上,他倒在地上,身子好好的,可影子没了……”
“里正怎么说?”
“说他是被山魈迷了心窍,自寻短见。”少年攥紧拳头,“可我知道,是那东西,那吃影子的东西。”
这时,外头传来喧哗。我们冲出去,见村公所前围了群人,里正举着根火把,正往地上照。火光下,青石板的缝隙里渗着黑水,像融化的墨,而水痕的尽头,躺着具尸体——是张二牛。
他的脸朝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却扯出个诡异的笑。我蹲下来,见他的影子……没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妇人尖叫。
里正的声音在抖“都散了!都散了!这是山精作祟,等天亮了请道士来做法事!”
人群渐渐散去,少年拉着我往回走,低声说“你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