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嘉十九年八月十九,清晨。辽阳城外的蒙古大营从天未亮就开始鼓噪热闹起来,牲畜被宰杀,炊烟升起,各个营寨的士卒排队用饭。很显然,在休整三日后,又一波猛烈的攻势即将展开。
辽阳城头上,燕军也同样在做着准备,三天前,李妙清携子上城,大赏全军,燕军军心大震,本想着与蒙古人好好厮杀一番,可不知怎地,蒙古人突然停止了攻城。
这三天来,城里头没人敢放下戒备,都是不知道蒙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见蒙古人一天一天地没有动静,叶庭圭等人从一开始担忧蒙古人耍什么诡计,到又开始担心蒙古人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要撤兵。
此时的博日格德若是撤兵北返,叶庭圭是断然不敢出城去追的,燕行云那边还没有消息,就算已经胜了,此时恐怕也是远在千里之外,此时若是博日格德撤军,他们也只能任他离去。
到了今日凌晨,蒙古大营内有了动静,又做出一副攻城的姿态,叶庭圭等人心反而放下了许多。这三日里城内虽然依旧紧张,但终归也得了喘息之机,虽然士卒没了当日大赏后的冲天血勇,但得了三日休整,此时也是不怕城外的蒙古人。
叶庭圭与石景阳两人一大早就一起到了西城楼请见,李妙清在得知城外的蒙古人有了动静后,就起身披甲。与叶庭圭二人一同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李妙清就让二人各自去忙。
只是随着双方都已经准备好了,却又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之中,到了辰时初,按道理早就该开始攻城了,蒙古人却依旧没有出营展开攻势。从城头上望去,已经可以看见蒙古人和女真人已经列好了队形,却又停下了动作。
城外,蒙古人的营垒内,士卒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吃过早饭后就开始列阵准备出营,可是过了半个时辰了,依旧没有出营的命令下达。中秋时节的清晨已经有些寒冷了,本来想着要攻城,跑动起来会热,士卒们穿的不多,但此时在营内晾了半个时辰,就觉得冷了。
渐渐地,底下的士卒开始骂骂咧咧,有的在阴凉地方的想去日头下晒晒太阳,队伍就开始骚动,有的为了换位置还打了起来,军中的百户长纷纷派人弹压,才没弄出乱子来。
博日格德的大帐内,气氛沉寂而肃杀。相比于三天前,此时大帐内的人又多了许多,阿术这次把所辖的千户那颜也都喊来了,就站在他身后。而床兀儿见阿术这个老家伙如此猖狂,当即也将手下的千户那颜全部喊来了,两拨人按着刀柄互相盯着,颇有一言不合就要血溅当场的意思。
这次坐在上的博日格德面上没有怒色,只剩一脸的焦虑,当然,在看到阿术领着一伙人进来叫停了攻城时,博日格德是大雷霆的,不过阿术今天没陪他吵,只是让人抬进来一个瘫软在地的探马。在那个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探马口中听到一个消息后,博日格德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
“汉人骑兵突然出现,攻下了上都,人数最少有上万人!”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拳直接将博日格德按在了座位上,原本准备再对阿术难的床兀儿也熄了火气。锁罗古为的四个女真领更是大气也不敢喘,纷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眼神交流也不敢有。
最终,还是忍耐不下去的阿术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借此对博日格德难,反而语气相对温和地说道“元帅,我们该考虑退兵的事了!”
博日格德依旧眉头紧皱,微微垂着头,没做什么反应。眼见自己已经如此通情达理,博日格德还是这副样子,阿术的火气又被激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
一旁察言观色的床兀儿这时开了口“阿术,汉人夺了上都,但王汗的大军又不在那里,无非是损失些金银财货罢了,汉人未必能打得过王汗的大军。就算汉人势大,在草原上,王汗想要远走,恐怕汉人也追不上。再说,就算我们此时撤军,短时间内也赶不回上都去,汉人既然分兵去了上都,更说明这辽东兵力空虚,我们此时正该一鼓作气,拿下整个辽东,你这时要元帅撤兵,岂不是正合了汉人的意!”
“闭上你的臭嘴,蠢货!”面对博日格德阿术还能勉强压制自己的怒火,至于送上门来的床兀儿,阿术坦然的将他当成了出气筒,“动动你的狗脑子,我们南下围了辽阳已经快一个月了,周围的燕军有什么动静吗?早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所谓的燕王世子困守辽阳根本就是引我们上钩的饵。这些狡猾的汉人早就抽调了精锐去上都,想要围堵王汗,留在辽东的都是为了拖住咱们大军的弃子。若是我们按部就班一座城一座城打下去,说不得汉人也就溃了,但汉人用一个假消息,就让我们数万大军困顿于辽阳城这坚城之下。”
“若是我所料不差,这辽阳城内的燕军恐怕是最强最多的,就是想把我们钉在这浪费时间,也免得我们四处出击,靠攻下其他城池引得他们军心溃散。我们都中了汉人的奸计,现在撤军还可保大军万全,再在此地耽搁下去,等到汉人的援军真的到了,后路有沈阳堵着,我们说不得要折损一半的人马在此。若真到了那番境地,就算王汗那边安然无恙,也难保哈拉和林那边不对我们起什么歪心思,你们可别忘了,哈拉和林那位如今带着大军就在大同外边!”
阿术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言语间指桑骂槐的意味太过明显了些,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都听得出来这番话不仅是骂床兀儿,更多的是冲着博日格德去的。
床兀儿自认本来已经很客气的跟阿术说话,可没想到阿术这老家伙竟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当即起身对着阿术骂了回去。这一来,阿术与床兀儿身后的千户们也纷纷加入骂战,整个大帐顿时闹得不可开交。
“都闭嘴!”博日格德终于是忍不下去了,一声咆哮制止了快要打到一起的两拨人。
“阿术,我念你是父汗麾下的老将,不与你计较,你也不要太过放肆!”博日格德死死地盯着阿术,“只是一个探马传来一个真假不明的消息,几万大军岂能轻易撤军,围了辽阳这许多时日,眼看就要下城,这时候放弃,岂不成了笑话,今日加紧攻城,城破后,回师沈阳,这几日多派探马与上都那边联络,搞清楚具体情况。就算汉人真的拿下了上都,他们短时间内也抽不出兵力来支援辽东,我们正可借此扫平两辽,此时撤军,于事无补,无论上都战局如何,我们拿下辽东,皆是对大局有利!”
博日格德说着就要下令攻城,但阿术却再次站了出来,“元帅既然一意孤行,我也拦不住,但王汗的本部万户不会参与攻城。这是王汗的立身之本,不能白白折损在这里。三天,我只能再次等元帅三天,三天后辽阳城若是还不能破,无论元帅是否北返,本部万户都要北还!”
阿术说完,径直领着手底下的千户那颜们一股脑地涌出了大帐。博日格德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却也只能看着阿术带人消失在大帐门口。床兀儿赶忙代博日格德了话,让他们各部按计划开始今天的攻城,然后将众人都赶出了大帐。
等所有人都出了大帐,床兀儿一脸阴沉地凑到博日格德身旁,“元帅,阿术这老东西太放肆了,干脆找个机会直接宰了他算了!”床兀儿舔了舔嘴唇,以手成刀在身前一挥。
博日格德扭头瞪着床兀儿,“老东西骂你是蠢货你还真是个蠢货,本部万户一直是他在带着,底下的千户那颜、百户长们大都只认父汗和他,杀了他,谁来弹压整个本部万户,底下人闹起来,难不成都杀了?”
被博日格德这么一骂,床兀儿不敢反驳,只得讪讪地赔笑。博日格德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心烦,借着骂道“滚出去,去盯着那些女真人攻城,三天之内,必须拿下辽阳城!”
床兀儿赶紧领命退出了大帐,骑上马去到阵前督战。只是事情注定不会向着博日格德预想的方向展,围困辽阳这些时日都没有进展,军心已经疲惫,加上锁罗古这几个女真领得知了上都失陷的事,虽然他们不敢反抗博日格德,但如今肯定不愿意将自己的家底全折损在辽阳城下。
而辽阳城内的燕军士气正盛几方因素叠加下,这日的攻城虽然看上去热热闹闹,但效果却大不如前,折腾了一日,连城头都没攻上去过,这让城外蒙古人的士气更加低落。
第二日的情况更加不如预期,而且这两日间不断有上都方向的探马回报,都是坏消息。八月二十日当晚,床兀儿领着一个人进了博日格德的大帐,整整一夜都没有出来,随后二十一日清晨,博日格德下令叫停了攻城,再召阿术等人一同到帅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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