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怎么了?”
方参谋长看着霍景深那副山雨欲来的表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霍景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档案上“籍贯:山东青岛”那一行字上,极具压迫感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指尖敲击纸张的、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为某个人的命运敲响倒计时。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烁着猎物终于露出致命破绽的精光。
“方参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正是他极度愤怒和专注的前兆,“你找一个山东籍的战士,让他用最地道的家乡话,给你说一段绕口令。”
“啊?”方参谋长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愣在了原地。
“然后再去找一个福建沿海来的兵,让他也用家乡话,给你讲个笑话。”霍景深继续说道,眼神却越来越冷,“你听听,这两种口音,差别有多大。”
方参谋长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明白了霍景深的意思。
“团长,你的意思是……这个周大柱的口音,有问题?!”
霍景深终于不再敲击桌面,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整个人散出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半个月前,我去卫生院看望一个受伤的兵。在走廊里,跟这个周大柱打过一次照面。”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他当时低着头在拖地,看到我,站起来说了一句‘长好’。那三个字,他说得含混不清,带着一种……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是一种舌尖音和卷舌音含混在一起、声调偏软的口音。”
“档案上写着,他是山东青岛人。”霍景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是,我敢肯定,一个在海边说惯了‘哈啤酒,吃嘎啦’的山东大汉,绝对不出那种调子。那种口音,更像是……”
“闽南腔!”方参谋长猛地一拍大腿,叫出声来。他老家就是福建的,对那种独特的口音太熟悉了!
一个档案上写着山东籍的人,却说着一口根本无法掩饰的闽南腔。
在这个信息不达,人口流动性极差的年代,这绝不是一句“口音被带偏了”就能解释的。
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我明白了!”方参谋长激动得脸都红了,“我马上带人去控制他!”
“等等。”霍景深抬手,制止了他的冲动,“一条训练有素的毒蛇,在他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待在自己的洞里。现在去抓他,只会让他狗急跳墙。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蛇洞里,还藏着什么毒牙。”
“那……那怎么办?”
霍景深的目光,落回了档案上,变得锐利而沉静。
“以‘迎接上级安全生产大检查’的名义,对所有后勤工勤人员的宿舍,进行一次突击性的‘消防安全及内务卫生’检查。”他下达了命令,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记住,是所有人,一视同仁。检查要细,但不要留下任何翻动过的痕迹。我要知道,周大柱的宿舍里,除了他这个人,还藏着什么秘密。”
“是!”方参谋长领命,转身就要出去安排。
“还有,”霍景深叫住他,“把仓库保管员孙志刚,也列为重点监控对象。派两个最机灵的战士,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我总觉得,这个人老实得……有点不正常。”
“明白!”
一张无形的大网,再一次撒了出去。
这一次,目标更明确,也更危险。
两个小时后,负责检查的保卫处干事,带着一份报告,和一张用相机拍下来的、还散着化学药水味道的照片,走进了霍景深的办公室。
“报告团长,周大柱的宿舍,查完了。”干事的表情,十分古怪。
“有什么现?”
“现就是……没现。”干事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的宿舍,干净得……不正常。床上的被子,叠得跟咱们新兵连的标兵一个水平,见棱见角。桌上一个水杯,一个饭盒,一个毛巾,摆成一条直线。地扫得一根头都找不到。”
“私人物品呢?”霍景深追问。
“几乎没有。没有家人的信,没有照片,没有报纸杂志,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再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他个人喜好和背景的东西。给人的感觉,这不像是一个人住了半年的宿舍,倒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拎包走人的临时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