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o月初,秋风一吹,满城的桂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全开了。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香味,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连学校里那间常年透着股霉味儿的阶梯教室,都被窗外的桂花香泡得温柔起来。
陈悦的生日聚会定在城南一家新开的酒店。这酒店名叫“红叶”,刚开业不到一个月,门口的霓虹灯还是簇新的,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跟着喜庆。她包了个大包间,来了班上十来个同学,闹闹哄哄的,还没开席就把人家酒店的花瓶碰倒了一个,还好没摔碎。
徐大志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唱上了。那时兴的卡拉ok,一台电视两个话筒,谁有胆子谁上。陈悦的同桌王芳正扯着嗓子唱《小城故事》,跑调跑得连原唱邓丽君都认不出来,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徐大志手里拿着个长条形的礼盒,包装纸是那种进口的镭射纸,在灯光下闪着七彩的光。他把礼物递给陈悦,说了声生日快乐,声音不大,但包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陈悦拆开礼盒,里面躺着一支银白色的话筒,牌子是舒尔的,手柄上还刻着她名字的缩写。那年代这种进口话筒可不好买,得托人从港城带,价格更是贵得离谱。陈悦爱唱歌,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可谁也没想到有人会送这么一份大礼。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秋天傍晚天边突然冒出来的那颗星,亮得又短又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收了回去。她说了声谢谢,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手指摸着话筒上的刻字,半天没松手。
菜上来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实打实的硬菜。大家推杯换盏,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有个叫沈浩的男生,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站起来,摇头晃脑地说:“咱们陈悦啊,系花不是白叫的,长得漂亮不说,性子还这么好。我要是能娶到她,这辈子烧了高香了。”
桌上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起哄。有人接话说:“你?你就别想了,你看看人家陈悦今天看谁看得最多?”这话说得露骨,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徐大志身上聚。
陈悦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夹菜,可她夹了好几次,那筷子都没碰到盘子里的菜。她的余光往徐大志那边瞟了好几眼,那种目光,说不上是期待还是试探,更像是等一个人开口,却又怕他真的开口。
沈浩仗着酒劲,直接点了名:“学长,你和陈悦这不正好嘛,郎财女貌的,你俩要是成了,咱们班的同学聚会可就热闹了。”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笑了,有的拍桌子,有的吹口哨,气氛热得像夏天的中午。
徐大志端起酒杯喝了口酒,那酒是冰镇的,一口下去凉到嗓子眼。他半开玩笑地说:“别别别,我可高攀不起陈大小姐。”
话说得很轻,像是开玩笑,又像是推脱。可这种话,在那种场合下,轻比重更伤人了。
包间里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就断了。安静了一两秒钟,那安静比说话更有分量,压得人心里慌。
陈悦脸上那点红褪了个干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她抬起头看着徐大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能做什么?”
这话问得刁。你说高攀不起,那你配得上什么?你有什么本事?凭什么看不上我?一句话里裹了好几层意思,裹得严严实实的,可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火气。
桌上彻底安静了。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看窗外,有个男生手里的啤酒瓶举到一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杯子里倒。
李婷婷这时候开了口。她是陈悦的闺蜜,嘴皮子利索得能当刀使。她不紧不慢地说:“学长你呀,可能是受欢迎程度太高了,挑花眼了吧?”说完还笑了笑,那笑容客客气气的,可话里的刺一根比一根扎人。
徐大志的脸微微红了。他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可有些场合,你越是能说会道,说出来的话就越像辩解。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啤酒喝得像是灌白开水,咕咚咕咚下去了大半杯。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开头,又一一否掉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太敷衍。说“我是觉得配不上她”?听起来像假话。说“我暂时不想谈这些”?那还不如不开口。
他忽然想到一个道理——有些话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你想收回来,得花十倍的力气,还不一定管用。与其越描越黑,不如先让这事凉一凉。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笑了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有滋味的样子。
陈悦低下头,开始摆弄那支话筒的包装盒,把盒子上的丝带拆了又系,系了又拆。李婷婷看她这样,不再追着说了,扭头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事。
包间里慢慢又热闹起来。有人开了卡拉ok,大家抢话筒抢得欢。陈悦拿起那支新话筒,点了一《千千阙歌》,声音柔柔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唱得很好,尤其是那句“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包间里绕了好几圈才散。
可她唱完这歌,放下话筒回到座位上,眼神始终没往徐大志那边落。像是那个角落根本不存在一样。
徐大志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他看着陈悦的侧脸,灯光打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得像画上去的。他想,有些人和事,看着正好,可不一定是时候。好比秋天里的桂花,开得太早了怕霜打,开得太晚了又赶不上好天气。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学校,说说笑笑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很远。陈悦跟李婷婷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没有等任何人。
徐大志一个人落在最后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又在后面。
夜风吹过来,桂花香味比傍晚更浓了,甜得腻,又带着一丝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圆得像个大盘子,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芝麻。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跟他说过一句话——有时候不是你的东西,你抢也抢不到;是你的东西,你推也推不掉。他当时觉得这话是哄小孩的,现在想想,老人说的话,其实都挺有道理的。
他加快了步子,赶上了前面的人。
此刻,城西派出所的拘留室里,灯很暗,只有走廊上漏进来一点光。刘胜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面前是一份还没签完的笔录。办案民警老赵出去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多得都快溢出来了。
老赵坐下来,看了刘胜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提醒。他把笔录推到一边,说了句:“你小子命好,上面有人给你打了招呼,拘留十五天后就能出去了。”
刘胜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得意,嘴角一点点往上翘。他忍了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可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高兴太早。出去老实点,别再碰上硬茬子了。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
刘胜“嘿嘿”笑了两声,点头哈腰地说:“赵警官您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一定痛改前非。”
可老赵一走,刘胜靠在墙上,脸上的笑慢慢变了味。他闭上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那天的事——那辆车的车牌号,他记得清清楚楚,连最后一个数字是7都记得;那个保镖出手的招式和力道,一看就不是普通保安;还有那个开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对五个人围上来,从头到尾连脸色都没变过。
这种人在他十几年的“江湖经验”里,只遇到过两次。一次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公安,另一次是……
刘胜睁开眼,拘留室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个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心里转着一个念头:一个年轻的大老板,哪来的底气敢跟他们几个社会混混叫板呢?
这人背后,一定有大背景。
夜风从铁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野草的腥味。刘胜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像一只躲在树丛后面盯着猎物的野猫。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走廊尽头传来老赵和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刘胜闭上眼睛,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这人,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