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夏日来得早,蝉鸣藏在老槐树的枝叶里,一声接一声,填满了整个院子。陆承安刚放学回家,便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陆敬亭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的邮戳。
他脚步顿了顿,快步走了过去,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邮戳上印着新疆的字样,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信封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是走了很远的路,跨越了几千里的山河,才送到了这里。
“爸,这是谁寄来的信?”陆承安放下书包,凑到父亲身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陆敬亭低头看了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是你***叔叔寄来的,当年和我一起打过仗的老兄弟。”
陆承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听父亲讲过***的故事,当年一起解放上海,后来主动申请奔赴新疆,如今已经在边疆扎根七年了。他跟着父亲走进屋里,脚步都放轻了些,心里满是好奇。
晚饭过后,陆敬亭把全家叫到了客厅的桌旁,煤油灯的光暖融融的,落在泛黄的信纸上。他拆开信封,拿出厚厚的一沓信纸,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读起了这封跨越千里的书信。
***的字迹工整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一笔一划,都写着边疆的模样。他写戈壁滩上修起了笔直的公路,荒地上开垦出了万亩良田,草原上建起了新的学校和医院,字里行间,都是建设的热忱。
他写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背着行囊奔赴边疆,和当地的各族群众一起,在戈壁上造家园,在荒原上种粮食。他写大家住地窝子,喝盐碱水,却没有一个人叫苦,眼里都亮着建设祖国的光。
信里也写了边疆的风光,写漫无边际的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写千年不倒的胡杨林,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写清晨的戈壁日出,金光铺满整个荒原,壮阔得让人说不出话。
陆承安坐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手里的信纸,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些文字仿佛有魔力,把那个遥远的边疆,清清楚楚地拉到了他的眼前,触手可及。
信的末尾,***写,边疆缺人,尤其缺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祖国的这片土地,辽阔富饶,却也等着有志青年来建设,来守护。他说,祖国需要处,皆是我故乡,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陆敬亭读完信,从信封里拿出了一叠照片,放在了桌上。照片的边缘微微泛黄,却清晰地记录下了边疆的风貌。第一张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蓝天白云下,羊群像散落的云朵,铺在绿毯上。
第二张是挺拔苍劲的胡杨林,树干粗壮,枝桠向天,在夕阳下站成了沉默的丰碑。陆承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胡杨树,指尖微微烫,这就是他在书里看了无数遍的胡杨,此刻就在眼前。
还有一张,是***和建设者们在田埂上的合影。他们都穿着洗得白的旧军装,皮肤黝黑,裤腿上沾着泥土,却都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口白牙,眼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
那天晚上,陆承安缠着父亲,问了很多关于***叔叔,关于边疆的问题。陆敬亭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耐心地一一解答,给他讲当年和***一起打仗的故事,讲老战友主动奔赴边疆的初心。
“当年渡江的时候,他替我挡过一颗子弹,是过命的兄弟。”陆敬亭的声音很轻,带着对过往的怀念,“新中国成立了,他说仗打完了,该去建设祖国了,便主动申请去了新疆,一待就是七年。”
陆承安安静听着,心里的震撼越来越深。他从前对边疆的向往,大多来自书本和海报,而此刻,这封书信,这些照片,父亲的讲述,让那片土地变得鲜活起来,有了温度,有了血肉。
夜深了,父母都回房休息了,陆承安却还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封书信,借着廊下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蝉鸣阵阵,夜风微凉,他却丝毫没有察觉,整个人都沉浸在信里的世界。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最珍贵的笔记本里,和之前抄下的先进事迹放在一起。又拿出钢笔,把信里描写边疆建设的段落,工工整整地抄在了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的胡杨树,心里的向往再也压不住了。从前他只是想看看那片土地,而此刻,他想亲自站在那里,想成为那些建设者中的一员,想把自己的青春,也献给那片辽阔的土地。
夏夜的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拂过泛黄的信纸。陆承安抬头望向夜空,繁星满天,像极了信里写的戈壁星空。少年人的心里,那粒关于边疆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的向往,再也无法动摇。